N刘雪枫
编者按:余华说,“雪枫所有人生的追求、生活的乐趣,全在古典音乐里面,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近出版了著名音乐评论家刘雪枫的乐评集《音乐的精灵》。刘雪枫曾任三联书店《爱乐》主编、《人民音乐·留声机》主编等,他用生动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和大量聆听体验,对20世纪世界著名指挥家、独奏家和歌唱家的演绎特点及欣赏要领进行专业细致的解读,开国内研究先河。刘雪枫文笔极富感染力,音乐诠释理念见解独到,既可见作者对古典音乐的钟情和热爱,又可使读者体会、领略到欣赏音乐的方式和门道。今选摘作者为该书所撰《后记》。
爱音乐,还是爱唱片,抑或是爱演奏(唱)家?这是近一个世纪以来最令爱乐者伤脑筋的问题。留声机的诞生,不仅记录下音乐诠释者的风格差异,还呈现出解读作品的学术倾向,音乐学研究亦有了“诠释学”的分支,无论是对现场演奏的“唯一性”的执着,还是唱片录音的即时性或完美性,都构成若非预设前提便无法使评论准确或深化的偏颇。
作为持续而不断“资深”的爱乐者,或者干脆称为“发烧友”,我自然不会背负以上纠结与困惑去欣赏我必定终生不离不弃的“古典音乐”,但是我的喜好、我的口味、我的兴趣所在,却总是保持鲜活,不断更新,我喜欢的音乐作品越来越多,音乐带给我的好奇和惊喜与日俱增。同时,越是我熟悉的作品,就越是满怀对新演出、新录音的期待,我习惯于想象一位我刚知道并极为推崇的音乐家会怎样去解读一首他还没有列入音乐会节目表或录音计划的作品,因为我总是以为,这样的作品就是为这样的音乐家而生。偏偏我的想象总是会被他感应到,他的音乐会以及录音总是如期而至,使我的幸福降临时刻若“神迹”一般。
当然,我的爱乐朋友里也有另外一种旨趣,就是他对音乐的兴趣早已彻底物化为对音乐家的崇拜,通过混迹音乐圈,实现每次音乐会现场必不可少的“三部曲”——签名、合影、留电话(加微信),在唱片上的投入也必须是健在者的录音,所以他的收藏鲜有不带签名的,当然还有大量的节目册和照片。我们一般戏称这样的音乐爱好者为“音乐家爱好者”。
其实我也是越来越感觉到,我也属于“音乐家爱好者”,我购买唱片的动力在爱乐的初级阶段肯定是以收集作品为维度,但是很快便对演奏家的解读理念和演奏风格产生浓厚兴趣。只要于我有着特殊情结的作品,我对演奏版本的购买便始终保持热忱,从未降温,以至三十余年下来,好些作品的录音版本都过半百,而且最激动感佩的聆听往往来自一次版本的发现,许多我推崇备至的演奏者往往不是因为他的名气,而是一次充满期待的认真聆听。
20世纪90年代初,我开始了音乐文字的写作,促成我动笔的也并非作曲家或作品,而是对好的演奏好的录音的感悟。虽然这样的感悟直到今天都会令我有下笔的冲动,但是必须承认现在写东西顾虑已经越来越多,感性或者“滥情”是一剂毒药,伤人又害己,更容易把对音乐的认知带入歧途。我既为自己仍保持对音乐的感性热忱而暗喜,又为“成名”之后不可肆意“宣泄”而思虑纠结。这次承蒙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及张杰兄不弃,结集出版我的几本“新编书”,我竟突然发现,最近几年对音乐或者不如说对音乐家的观感越发激进、偏执甚至有些绝对,是我对音乐未来的渴望太强烈吗?是我倚老卖老强加于人吗?还是我们真的赶上了音乐诠释的新时代?过去我们常常会说,录音不能等同于现场,两者不应该有可比性。或者我们会说,某人是录音室音乐家,他的现场往往令人失望。但是今天的录音已经以“实况”为主,信号拾取也越来越高度还原现场效果。而这个时代的音乐家,他们的现场感染力虽说全面超越录音制品,但是录音中的鲜活感和热度也基本上得以保留。这是我最近十年聆听音乐现场最大的满足与幸福,仅就指挥家而言,小泽征尔、阿巴多、哈农库特、穆蒂、海丁克、布隆施塔特、扬松斯、MTT、拉特尔、菲舍尔、蒂勒曼、彼得连科、威尔瑟-莫斯特、哈丁、卡伦齐斯、西蒙娜·扬、梵志登、尼采-瑟贡、罗特、尼尔松斯、杜达梅尔……莫不如此。
我很遗憾,我一生中最难忘的现场聆听基本上发生在最近二十年,但是我并没有留下几篇像样的文字,这一方面是我再也没有因“约稿”而造成的写作压力,更主要的是我愈发以为我的文字不能表达我的真实感受之万一,比如我在聆听卡伦齐斯、彼得连科、尼采-瑟贡和索科洛夫现场时的那种“欲仙欲死”感,那种神游物外、大梦方觉的失魂感,我以为今生今世是绝对无法现于笔端了。
“音乐的精灵”,这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书名。虽然收录书中的未必都够“精灵”的神格,但是在我看来,音乐家如果不自带“精灵属性”,他的音乐又有多少价值呢?我愿每一位以音乐为终身职业的音乐家,都把自己当作“音乐的精灵”,这样我们爱起你们来才无怨无悔、无忧无虑。音乐,音乐家,请赐我们以幸福!正是出于对书名的斟酌,最终本书以“音乐的精灵”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