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小曼
2020年，一部将疫情从现实照进电影的神片《彼得罗夫流感》席卷了各大影展。这部集荒诞、奇幻、悬疑、反讽、批判为一体的烧脑电影，被影迷直呼“大胆癫狂”“全程起飞”“可以PK《穆赫兰道》《盗梦空间》”。影片情节扑朔迷离，似真似假，如梦如幻。在令人惊叹的嵌套叙事背后，导演想要呈现的是普通人的所思所想，以及蔓延在社会各个层面的病症。
电影《彼得罗夫流感》是被誉为“俄罗斯查理·考夫曼”的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的重磅力作。这部描绘当代俄罗斯的影片改编自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2018年推出的现象级同名小说。小说和电影通过一场众人难逃的流感影射弥漫在俄罗斯普通人中的失落与焦虑。人们被无助感、被压抑的梦想撕裂，所谓的流感，不仅是身体的病症，也是时代精神的病症。主人公彼得罗夫正是这样一个活在“二手时间”中的人，他用虚构的故事讲述真实的人生。导演谢列布连尼科夫在接受杂志专访时说：“当我开始阅读这本书时，我就明白这是一部杰作。我指的是文学的质量、文学的气味、它的深度、它严格的结构，以及蕴含在这种结构之中不同的情节、人物关系和引用。当然，还有非凡的语言和不同层次问题令人兴奋的呈现。”
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是当代俄语文学最瞩目的明星之一。他于1978年出生在塔尔图，当过机械师、水管工、记者和翻译，熟稔俄罗斯文学的精华，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多甫拉托夫、扎米亚京、普拉托诺夫对他影响的痕迹很容易在《彼得罗夫流感》中找到。在萨利尼科夫笔下，一个普通俄罗斯家庭的危机、一场流感引发的幻梦，都像用复杂的光学设备进行观察，他对极其微小的生活细节进行变焦，生活的毛细血管、人性的弱点都被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津津乐道于虚伪丑恶的现实、艰苦而屈辱的生活。
小说《彼得罗夫流感》讲述的是苏联解体若干年后的俄罗斯一个小城市里，彼得罗夫一家三口被流感缠身，由此引发的故事，以及家庭成员各自隐藏的秘密。彼得罗夫是一个28岁的修车工，也是一个不被看好的业余漫画家，生性懦弱，不求发达。他患上流感后，在阿司匹林与伏特加的交互作用下，逐渐意识迷离，遁入自己创作的漫画幻梦里。彼得罗夫的前妻（离婚而又在一起）彼得罗娃是个仇视男性无能的图书管理员，她饱读诗书、本性善良，却也被生活的琐事搞得充满暴戾，她每分每秒都在试图遏制内心积压已久的杀气……
“彼得罗夫”是俄罗斯使用率很高的姓名，这个故事影射了当代俄罗斯社会上所有人共有的“病症”：他们缅怀过去的美好生活与福利，但同时却又被变化的社会推搡着往前走，最终陷入了难以跟上现实的前进脚步、躯体与理想被迫撕裂分离的困境。这样一种被催促着不断往前走但又无法适应现实变化的处境，与当下年轻人的境况存在一定的“互文”。小说传承了十九世纪俄罗斯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具有深刻的现实主义力量和社会批判精神。彼得罗夫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苦衷、自己的弱点，前妻彼得罗娃及儿子小彼得罗夫，也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苦衷、自己的弱点。作者讲述的故事是每个人熟悉却又陌生的日常，读者沉浸其中，也沉浸在五味杂陈的童年回忆中。
《彼得罗夫流感》在俄罗斯出版的三个月内，靠着自身实力席卷了全俄。由于小说涉及的话题在读者中不断发酵，以及其本身富有文学性，很快便得到了文学界的瞩目。小说在社交网络、杂志和广播电台被激烈讨论，并获得了当年的俄罗斯全国畅销书奖，这是俄罗斯最负盛名的文学奖之一，每年只颁给一部作品。此外，图书还同时入围了年度新文学“鼻子奖”和俄罗斯“大书奖”终选名单。
“流感”“疫情”“倦怠社会”“LGBT”“中年危机”“俄罗斯”“苏联”……这些富有话题性的情节都被作者安排进了小说中，但真正引发俄罗斯人共情的并非只是热点，更重要的是萨利尼科夫对今昔历史的编织，调动起了时空长廊里几代俄罗斯人情感的交感和互动，如谢列布连尼科夫在《电影手册》中说：“彼得罗夫的故事汇聚了许多有关俄罗斯人基本的主题，这是这本小说大受欢迎的原因：所有人都能从彼得罗夫一家的故事中看到自己。”
在俄罗斯的社会转型期中，普通人陷入价值和身份认同的困境，每个人为梦想的破碎付出代价，每个人都在重新寻找生活的意义。彼得罗夫及其周围的朋友同样是横跨两个时代的见证者。在他们的大脑中，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记忆碎片与西方流行文化交织，意识形态与商业广告并存，陀思妥耶夫斯基与流行乐队相遇……他们真切地经历着世事的变迁，各自面对着成长的悲喜和生活的艰辛。书中有大量对不同时代感怀的片段令人玩味。比如药箱中一颗三十年前的药丸，拯救了发烧中的彼得罗夫一家；小彼得罗夫和父亲两人对雪姑娘的喜爱，也构建起同一件事在两代人身上不同的感官体验。
荒诞的笔触、悬疑的设置、富有快感的叙事节奏，让阅读体验如梦似幻。宛如电影《盗梦空间》一般的嵌套叙事，暗示男主的“多重人格”。有评论家称，《彼得罗夫流感》的叙事节奏撼动了多年来阅读“正常”作品养成的感知体系，融合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诗歌等体裁，语言令人惊叹、别具一格，小说结构精密复杂，由几个叙述层次构成，多线推进，使读者在悬疑与迷乱的氛围中逐渐深入。（《彼得罗夫流感》/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著/中信出版集团·大方/定价：6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