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俞妙兰
编者按：嘉兴一直以来都是昆曲发展和传承的重镇。嘉兴昆曲曾有“兴工”一说，独具特色。昆山腔的前身海盐腔也发源于嘉兴。近日，嘉兴市诗词楹联学会理事、嘉兴市收藏行业协会理事、嘉兴玉茗曲社副社长、嘉兴市作家协会会员、嘉兴市戏剧家协会会员、嘉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库专家张卫平所著《嘉兴昆曲》由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开篇从中国戏曲发展历程谈起，再分篇详述海盐腔、昆山腔等剧种的起源及分合、演变，然后论及明清直至近现代的嘉兴昆曲发展史，并旁涉嘉兴昆曲的当代状况。作者经过多年田野调查，收集了大量一手资料。也因此，《嘉兴昆曲》记述嘉兴的昆曲很全面，有古代有当代，有文学有氍毹，有团体有个人，填补了嘉兴戏曲史的一个空白。该书还记录了作者数年来参加昆曲活动的日记，以亲身经历讲述自己与嘉兴昆曲的故事。今选摘上海戏剧学院教师、资深昆曲家、昆曲编剧俞妙兰先生为该书所撰序言，图片由作者张卫平提供，题目为编者所加。
张卫平女史今著此大作，乃日月盈昃、经年累时，其积沙成塔、持之以恒，付诸艰辛之劳、得于丰硕之获；书成即将付梓矣，油然而生敬佩之情。余终觉卫平女史撰写此著，充满着乐趣，不焦躁轻率、不急于求成，实非吾界之唐突功利也。故余制曲以为贺：
[南大石调]【念奴娇序】钱江岸北，念歌腔取胜，怀梦海盐传奇。旧迹消踪，寻故影、女史马不停蹄。可喜，宏愿生花，晨夕为伴，力将曲事写珠玑。留星火，尘埃未灭，丹笔红梨。
在昆曲清工历史上，曾有“兴工”一说，乃是相对苏州地区的唱法而言，说明嘉兴的昆曲艺术独具自己的特色，也从一个方面证明了嘉兴是昆曲的重要流传区域。本书记述嘉兴的昆曲很全面，既有历史又有当代，既有文学又有氍毹，既有团体又有个人，既有作品又有演场等等，颇有万象之气候。这源于昆曲本身就是包罗万象的艺术，枝蔓甚多、牵涉甚广。所以，作者要周顾到如此多方面，要注意到与此相关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件物品的信息，工作量是极大的、写作与研究能力也是有修为的；她又四处亲访，以便写作，车马劳顿尽在不言中。也许这与卫平女史亲自踏地皮多年有关，是练出来的本领；而从她的日常活动领域观察，她能做好昆曲地方文史研究也是必然的。
我很欣赏张卫平在此书中不是仅仅写嘉兴的昆曲、不轻易撇弃貌似无关的非昆曲，而是将与之有历史传承关系、有艺术内容关联的两种歌唱艺术，也作为论述和考察的对象。一种是海盐腔，明代四大声腔之首，诞生于现今的整个嘉兴区域、兴盛于南方诸多个省区，明代中后期昆腔渐兴而取代之。昆腔虽然说是由昆山腔而来，然事实未必如此；昆曲的母胎是南曲，明时所谓的南曲，并非纯指“南戏”，海盐腔是最重要的南曲声腔，是昆曲以前的南曲最主要歌唱法，苏地魏、梁所继承的南曲法，实际上就是海盐腔，故而昆腔之成熟和壮大主要依靠海盐腔。如今虽然海盐声腔明确、的确、正确的唱法并不可考，但作者还是尽量载入有关遗存，以观前脉。而正是海盐腔奠定的社会基础，嘉兴才会成为昆曲最重要的传播地之一。另一种是唱奏班，书中所列民国时期曾经的唱奏班子，自然是唱昆腔无疑的。我在故里听到和看到过很多做道场的民间班子，有一部分班子至今还有师徒传承关系，他们吹奏和歌唱的技法，虽然民间谓之念经，但却是显著的昆腔音乐。江南十番音乐系统中，专门有一大套曲《嘉兴锣鼓》，甚至清宫升平署资料中也有此套乐曲的抄本，清末小说《雅观楼》中还提及该曲是可以配唱“弦词”的。民国时期嘉兴的奏班水平堪称一流，吴梅先生曾在上海听过嘉兴奏班的表演，评价极高。在昆曲职业戏班从嘉地消亡后，承载昆腔之声者，除了零星的曲社团体外，唱奏班就是最大的应用群体了。应该说海盐腔和昆山腔，对嘉兴民间戏曲、民间音乐的影响，至今犹存。所以本书为此二者专列篇章，是很有必要的，也是很有意义的。
认识张卫平是在朱培林医师创办玉茗曲社时期，几年后她曾经拉着一箱子的昆曲抄本给我辨别，曲目非常丰富，都是清代和民国时期嘉兴一带昆班或曲友的遗留物，很庆幸没有化为灰烬，而是被喜爱昆曲的卫平女史收藏起来，也可见她对昆曲的真挚情感。这些曲谱抄本很珍贵，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嘉兴曾经的昆曲演出状况，或是班社，或是剧目，或是兴工遗迹，为今人的研究提供了很有价值的线索。我想，作者发心立愿写《嘉兴昆曲》一书，也可能与她这样的收藏积累有关系吧。当她行动起来后，收藏爱好者那种稽古的执着力又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在文献中学习与检索的同时，竟然跑遍了嘉兴甚至是周边地区的诸多昆曲相关遗存，访问了大量的老人，收集了更多的一手素材，仿佛进入了田野调查的工作模式。通过张卫平的反馈得知，令人感动的是嘉兴地区的许多耄耋老人，曾经都是戏曲研究者、工作者，手头积累了可观的素材，他们得知这位年轻人在寻觅嘉兴戏曲过往的踪迹时，纷纷翻箱吹尘、细数家珍、慷慨相告、指点迷津。这不仅是历史文献资料的传递和转易，更是一种情感的传承和接力。
我因从事戏曲工作而走过全国许多地方，或者是其他交流渠道接触到各地的戏曲存在现状；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我面对过一个残酷的现实：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嘉兴是戏曲艺术濒临绝迹的地域，仿佛一夜之间就没了，而浙江其他地区乃至全国范围，鲜有此种特异状况。在那个时期，嘉兴没有职业的戏曲和曲艺演出团体，外来演出也很罕见，只在几个县城里极少有爱好者的零星活动；曾经的职业剧团都解散了，曾经的职业艺人多数都尘封了自己，或离开了嘉兴。偶尔会由文化馆牵头搞点活动，大概是90年代末，我曾以杭州西湖区群艺馆代表队一员的身份，到西塘参加过一次戏曲的群文演出。在嘉兴很难看到戏曲与日常生活交融的理想状态，戏曲似乎成了一种古怪的存在；我要想谈谈曲、唱唱曲，简直就是另类；这与别地依旧把戏曲当成生活一部分的状态相比，很不正常。我很诧异这种局面，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种反常，难道是小商个体经济过于发达吗？未得而知。在近些年来，嘉兴的戏曲、曲艺活动稍有好转，但想回元，似乎是个奢望了。如今张卫平女史的工作取得了重要成果，希望这本著作能唤起嘉兴昆曲的记忆；也盼望她能再接再厉，将嘉兴的其他戏曲历史，也能编撰成文、成书，拂去尘土，回溯过往，让现在的戏曲零星之火，在嘉兴逐渐兴旺再现。
在昆曲历史中有一个独特的嘉兴现象，即嘉兴的顾曲人士非常兴旺，制曲、度曲、谱曲、演曲、奏曲的群体，数百年来绵延不绝，可谓与苏州地区旗鼓相当。比如从清朝以来的各类代表人物，作剧制曲的有倚晴楼黄燮清，订定宫谱蔚为大观者有刘富樑，新中国成立后有一批嘉兴籍的昆曲伶家等，而度曲家则人数众多、曲社林立，曲学研究大家也此起彼伏；最特别的是旅居沪、京、杭等地的嘉兴籍度曲家中，大有造诣深厚者，如徐凌云氏即为最杰出代表，另如上海度曲团体啸社中的成员多为嘉兴籍人。这些曲社和度曲名家，在本书中都有详细的归类和叙述，这是非常正确的，自古以来，职业演出班只是昆曲流传的小小一脉，更核心的曲学成就、昆曲传承都是在氍毹之外。这些嘉兴人不仅在本土，同时也在旅居地，为昆曲艺术的成就和传承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卫平女史没有忽略旅外嘉兴曲家这个群体，将这部分的“嘉兴昆曲”，费以笔墨，值得称赏。
写昆曲的地方历史，最难的是需要详尽的史料，更需要写作者内心强大的定力，梳麻理绪而坚持不懈。卫平女史本可以不用做这样的事情，无论从生活之忧还是娱艺之兴，做此等吃力的事情，全凭满腔痴情，他人看来似乎不可理喻。然，实际情形已经远不止这样狭隘了，局面已经扩展到了兴趣与痴情以外的层次了，那就是责任。在嘉兴，曾经的戏曲工作者群体是很壮观的，戏曲曲艺的各种活动和创造是很丰富的，与此相应，戏曲文史工作者也未曾断线，研究、撰述、创作等颇有人在。随着时代变迁的历史原因，现如今的嘉兴地区，甘于从事戏曲文史工作的人，真已寥寥；余有愿而力不足，鞭长莫及、分身无术，这样的工作难道要中断了吗？张卫平从兴趣出发，做着做着却突然打开了另外一扇大门，闯入了戏曲文史工作的领域，老人们的嘱托更如千钧之重，而她的兴趣、痴情必将升华为责任感、转变为职业者，继续为嘉兴的戏曲文史工作凿泉开井、延续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