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夏永军
父亲坐在廊檐下,边喝茶,边吃着饼干。以往,他是不喜欢吃零食的。姐怕二老平日里闲得慌,隔三岔五买来瓜子、水果、饼干,母亲喜欢吃那种酥脆带甜的饼干,父亲慢慢地,也捎带着吃上了。
让父亲吃上零食,也是我和姐一直以来的努力。他烟龄几十年,若不是多年前,突然咳嗽不止,连发低烧,医生劝诫他不能再吸烟了,我也没有重视起他的烟瘾。
我动员一家人,力劝他戒烟。他口头允诺,绝不再碰烟,背后又偷偷摸摸吸上了。我住在城里,监督他戒烟的任务就落在了母亲身上。
我隔三岔五打去电话,母亲走远了些,轻声说:“你爸没再买香烟,他去茶店喝茶,也没有接别人递的烟。他说自己没带烟,也不好意思再接别人的烟。”
我暗喜,父亲和几十年的吸烟习惯作斗争了,身体康健才能多享清福,他明白这个理。
有一次我回到乡下,看见他站在屋后的河岸边,被一棵小树遮挡着,见我走过来,迅疾将手里之物往栏杆上按落,我闻到了一股烟味。
我恼怒着说:“爸你又吸起烟了!”
他局促地说:“我已努力戒烟了,几日里就吸了这么一根,吸两口,就掐灭。”
母亲看我很失落,说:“我也一直劝他,他按捺不住,点燃烟时,我就提以前住院的事,起初他把烟塞回了烟壳,可没几日烟瘾上来,他又点燃了,我瞧得出他很难受。听到我絮叨,他就烦。不过他和以往比吸得很少了。”
人民医院里有戒烟门诊,我带上他去瞧瞧。医生说几十年的老烟民,要想戒烟,决心和毅力最重要,再配合用点戒烟药。
我说:“爸,你想不想下决心戒掉烟瘾?”
父亲支吾着说:“想戒,怎么不想戒呢?”
我看得出他心里没底。
父亲吃起了戒烟药,母亲不敢怠慢,隔三岔五向我汇报他的近况,也劝他尽量别去茶店,那儿烟雾弥漫,被动吸烟也不好,看别人吸烟,自己容易按捺不住。父亲连说不再去了,在家待了几天,熬不住,又去了那,找人唠嗑。他戴着口罩,坐在茶店靠北门边的茶桌,空气比较流通。
有一次,我偷偷摸摸走去茶店,看见他手里夹着烟。
我懊丧不已。
我再和父亲灌输吸烟的害处,他极不耐烦,甩下脸,就走开了。为劝他戒烟,母亲也受了不少委屈。
她说:“你要放宽心,既然他服了戒烟药,起效了,烟自然会慢慢戒掉的,一下子戒,反而适得其反。我再拿吸烟唠叨,他就很烦,时常故意在我面前掏出香烟,烟夹着不点燃,猛嗅几口,又塞回烟壳,有时点燃了,吸了几口,就不吸了,任由香烟燃着。”
有一回,父亲和我说:“你晓得我为啥年轻时就吸烟,那时农活重,经常熬夜,吸几口能提神,活就不怎么重,夜也不那么漫长了。吸烟里面也有人情世故,去粮站粜谷、茧站卖蚕茧,给检验人员递根烟,能好说话。”
我忙说:“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保养身体要紧。”
二老继续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去年冬天,母亲病倒了,住着院,我在医院照顾她。父亲一个人待在乡下。忙乱中,我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有一天,我回乡下取东西,父亲看见我,急切地问:“你妈怎么样了,啥时候能回家?”
几天不见,父亲消瘦好多,眼眶深陷了进去。
我忙说:“妈血压仍不稳定,还需要多住几日,爸你要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急匆匆地走了。
又过了几天,母亲出院了。我回到乡下,提着行李上了楼,看见父亲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西房藤椅上,斜着身背对着我。窗外下着雨,屋里阴晦着,他消瘦的身影在阴翳里显得异常的落寞。
我凝神细瞧,他搁在腿上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那根烟软塌塌的,似乎已夹了许久。那烟没有燃着,他手指猛然夹紧,香烟突然夹断了,半根烟掉落在地,另半根烟上烟丝徐徐掉落下来,一缕一缕的,仿佛是那渐行渐远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