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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湖晚报

接吻的中国史

日期: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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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悦读坊       上一篇    下一篇

  N胡文辉

  编者按:接吻问题只是学术边缘中的边缘,国外关于接吻的著作本就不多,专门讨论中国人接吻问题的论著更是几近空白。但谁说古代中国人不接吻?——中国人自有中国人的“吻的文化史”。上海文艺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接吻的中国史》将中国人的接吻作为文化史问题进行探讨,做了史料性的实证研究。作者胡文辉在刻石、绘画、诗词、小说之中寻觅实证,搜集了大量材料并略做论述,写成这本有趣味的中国接吻文化小史。今选摘该书正文之一节。

  

  张宗和在自传体小说《烽火》里,写到未婚夫妻“初试云雨情”时,有这样的描述:

  ……首先她不会接吻,为了病,她不让他吻她,但家麟一再要求,见他诚心,她也就答应了,而且在家麟的教导下她也会主动把她的舌头伸到他口中,让他吮吸着,渐渐的她也享受到这种甜蜜的乐趣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版)

  女方这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态度,大约也属于接吻西化过程中的常态吧。

  偶尔见到三十年代一篇庐山游记有句比喻:

  我生平总算没有和游泳池里的水亲过嘴的。这一回玩黄家坡,看看天然的游泳池,实在爱好不过……居然在水面玩过一回。(抱一《牯岭,避暑乎!趋炎乎!》,此据《〈论语〉文丛·东京花见》,上海书店出版社2015年版)

  “亲过嘴”这个用语是传统的,但以接吻比拟亲密接触这种修辞作风,却应该是西化的。我还见到一篇以接吻为主题的短小说:《一个可怖的接吻》(《永安月刊》第六十二期,此据广东人民出版社2017年影印版第六册)。其情节大略说:一对男女婚后,因丈夫无能,女子出轨,而又悔其所为,为了证明自己对丈夫的爱,就在与出轨对象接吻时咬断他的舌头,将舌头带回去给丈夫看,而丈夫却难以接受她的残忍。这个情节,有点像前述褚人获《坚瓠集·广集》那个“因奸被啮其舌”的故事。不同的是,在这篇小说里,女主角不是在做爱时咬断对方舌头,只是在单纯接吻时咬断对方舌头,而且该女觉得此举能证明自己对丈夫的爱。这个故事似暗含了一个前提:接吻不等于性爱,故她利用接吻伤害对方并不算失身——这应该属于西洋式的接吻观了。

  最后,且让我们看看张爱玲笔下的接吻。在前些年始公布的遗作《小团圆》里,张爱玲借角色盛九莉与邵之雍,写了当年的自己与胡兰成,其中有这样一段:

  有天晚上他临走,她站起来送他出去,他揿灭了烟蒂,双手按在她手臂上笑道:“眼镜拿掉它好不好?”

  她笑着摘下眼镜。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

  九莉想道:“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但是一只方方的舌尖立刻伸到她嘴唇里,一个干燥的软木塞,因为话说多了口干。他马上觉得她的反感,也就微笑着放了手。(《张爱玲全集·小团圆》,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一个干燥的软木塞”这样的比喻,让人哑然失笑。这既显出她对前夫的冷眼,也显出她对自己的冷眼——也未必不是显出她对西式接吻的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