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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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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抄】 《大宋十君子》:苏东坡,一腔迈往之气,一副热烈心肠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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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天籁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宋代是中国文化的黄金时代,风起云涌,君子辈出。中国传记文学革新者刘小川,以生动史笔书写了范仲淹、寇准、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东坡、秦观、李清照、岳飞和辛弃疾这十位宋代君子的生平与志业、遭际与抉择,揭示了他们的生命底色,展现了中国古代文化造极之世的绝代风华,他的这部新作《大宋十君子》最近由九州出版社出版。宋人善于生活在别处,差异性的生活催生不同风度的君子。然而,君子并非纯粹是君子,而是在妥协与退让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这本书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性,可谓“穿透生命底色,直抵心灵世界”。

  

  苏东坡:

  一腔迈往之气,一副热烈心肠

  ……

  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小诗《纵笔》一出,很快就传至京都。章惇手持他人呈上的《纵笔》诗,盯着每一个字,良久,笑了:“好啊,苏子瞻,活得够快乐。得,贬他去海南儋州!”左右立侍的人听此,面面相觑,不敢出一言以复。两仆人递了茶退出,伏耳悄语:“儋州,岂不是有去无回?”“章丞相这也太狠了吧。就一首诗,何至于赶尽杀绝呢?”

  四月十九日,苏轼与苏过离开惠州,前往天涯海角。苏轼本欲独去,给广州太守王古的信中写道:“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于海外……生不挈棺,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苏过坚决同往。

  苏辙时已贬至雷州,踉跄相送,挥袖拭泪,此别,怕是永别。

  玩弄权术的章惇,在贬谪苏家兄弟时,还颇做了功课。苏子瞻,瞻字近儋,贬儋州;苏子由,由字带一田字,雷州适合。哲宗觉得这拆字游戏好玩,连连夸赞丞相智慧过人,绝妙!绝妙!

  苏轼、苏辙泣别,苏轼写道:“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陛下,亏得你“仁慈”,我与子由才隔了这么点的距离。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船行万顷波涛上,苏轼内心平静。人终不过一死,何惧?

  苍天眷顾,苏轼父子二人有惊无险抵儋州。

  苏轼很快又融入了海南人的生活中。听儋州古调,忘却身居破屋,“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昌化军军使张中带人修葺破屋,送来家具、生活用品。为罪臣苏轼做事,他心中坦荡,不怕朝廷问责。载酒堂办学问道,为当地传播文明,医治疾病,著书立说……苏轼在儋州依旧快乐。

  然而,有人见不得苏轼安好。史料记载,东坡远放儋州,章惇仍不放过他:“时宰欲杀之。”

  刽子手来了,是杀戮成性的董必。

  章惇、蔡京二人商议,先革了屡助苏轼的张中的职,再让吃人不吐骨的董必南下,苏轼在劫难逃。

  董必臭名远扬,此次问罪大学士苏轼,心中莫名快感。一路气势汹汹,夜宿驿馆时,还抽出寒光四射的朴刀,擦了又擦,贼亮。手起刀落,血溅三尺。章宰辅交代的差事定要办得利索。而董必未料到,他擦拭朴刀时,有人一直在门外瞅着他,神色颇为冷峻。此人叫彭子民,潭州(今湖南长沙)人,仰慕苏轼多年。此次他想方设法跟着姓董的南下,等待时机。

  董必在船甲板上挥刀,彭子民在旁向民众传播苏轼的仁德;董必转身回舱,他随其后,继续说。董必恶狠狠掉转头,怒喝:“那又怎的?宰辅之命不可违。”彭子民毫无怯意,怼过去:“人人都有子孙,积德。”姓董的略顿了顿脚,随即钻入船舱,闭门不出。

  次日,董必出来,彭子民与随行官员都在甲板上盯着他。姓董的头皮发麻:“盯我做甚?”一官员放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其他人附和:“说的是,苏学士何罪之有?章丞相能一直一手遮天?”彭子民抵近董必:“大人,苏轼杀不得,民意不可违。”

  董必终于让步,派一小使臣过海,抵儋州摘去张中官帽,逐苏轼父子出伦江驿官舍。儋州人助苏轼另造一屋,名曰“桄榔庵”。

  中原又有许多人,远渡重洋,探望苏轼。

  唯贤唯德,能服于人。

  海南真吾乡。当东坡与海南血肉相连时,朝廷又起变故。

  元符三年(1100),年仅二十五岁的哲宗终于把自己玩死了,徽宗上台。章惇曾反对立其为太子,放言说:“端王轻佻,不可以君临天下。”端王,即徽宗。章惇在朝堂发出的最后声音,历史证明他说得很正确。可惜,这声音并未能阻止徽宗继位。押宝错误,章惇失势,随即被贬雷州。

  新帝继位,大赦天下。

  六月,苏轼奉诏北还。儋州全城相送,哭声盈耳。

  次年初夏,苏轼已在中原广阔的大地上行走了半年之久。“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七年南迁客,今日还中原。不易啊。

  苏轼乘坐的官船抵江西南昌。南昌太守叶祖洽开玩笑道:“世传端明已归道山,今尚游戏人间耶?”

  东坡笑笑,说:“途中遇到章惇,折回来啦。”章惇被贬雷州,此间正在路上。苏轼没有与章惇相见,倒是章惇的儿子章援来求见了他。

  章援沿船追走,船停靠岸,他便跪拜不起。苏轼急忙命人扶将起来,入得船内,端详:这不正如年轻时的章惇吗?俊美魁梧,不拘形迹。他眼中噙泪,想必是为人子之孝吧,也是难得。

  苏轼尚未发话,却见章援抬手轻拭了一下眼角,尔后伸入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苏轼。苏轼接过信,抚了抚章援微微抖动的手,嘱人抬椅让其坐下。他踱出船舱,拆开信封,两指轻拉取出信来。信很长,足有千言,言辞诚恳,用语谦恭。咦,有些字稍显模糊,有水浸渍?署名:罪臣之子章援。章惇哪章惇,不想你为恶一时,却养得一个好儿子。此份孝哪善,可感天地。唉,我苏子瞻非宵小之辈,断不会得势而损伤于人。

  苏轼回舱,差人备上纸笔,伏案疾书,提笔之际,往事涌向笔端。他也回复了一封长信,提及章惇时写道:“轼与丞相定交四十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写罢,欲置笔,又念及还有事要嘱咐,便就信背面又写,把自己在岭南研制的专治瘴毒的白术药方附上,荐与章惇备用。

  写清楚后,将信交到章援手中,再宽其心说:“世侄不必多虑,我断不会计较前嫌,安心赡养你的父亲。”

  章援连连点头,泪水滴落,衣襟润湿了一片。苏轼这封手书长信,后来成了章家的传家宝。

  仁慈的胸怀,逸出常人的视线。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不知章惇读了苏轼长信,会有怎样的感叹。

  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因病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六岁。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苏轼,一生起落,心仍坚韧。君子有所为,更有所不为。他用一生践行自己的初衷,从未动摇。

  道义无今古,功名有是非。

  

  N刘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