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夏日庭院》是我买给女儿的书,小小的、薄薄的一本,封面是大片大片的绿色,那种在盛夏天气,叫人看一眼就能气定神闲的绿色。女儿迅速浏览过一遍后,就一直闲置在床头柜上,我在帮她打扫房间的时候,无意间拿起就没舍得放下。
这是日本女作家汤本香树实的作品,讲述的是三个六年级的男生因为对死亡的好奇,开始近距离观察一位“快要死了的老爷爷”。而这位经历过战争、与爱人分离、独自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爷爷,却从三位“ 不速之客 ”身上得到了人生中最后一丝温暖,他们一起收拾院子,种下了大片的波斯菊,他们一起吃西瓜、晾衣服、躲暴雨,老爷爷甚至自制了烟花,在河滩上为孩子们燃放,这个关于生命与死亡、陪伴与守护的温暖故事在夏天慢慢展开,最终以老爷爷死亡,3个孩子找到了各自的人生方向而结束。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夏日庭院”,这与庭院的大小无关,与庭院中种植了什么植物无关,它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容器,默默地装载了很多的人和事。后来,有人从庭院离开,有人在庭院消失,这些故事却以记忆的形式,常常唤醒他们,连接他们,治愈他们。
我的“夏日庭院”只有二十平米见方,但是在爷爷奶奶的精心打理下,却有无数种“打开方式”。
它是个“百草园”,大片紫红色的大丽菊,红粉白三色的凤仙花,到了夏天会莫名其妙开出黄花来的仙人掌,可以承载秋千的紫色泡桐树,以及会掉下大青虫来的葡萄架,我不知道它们都是何时被栽下的,是谁在照拂着,只当是院子的配套设施,很容易就习以为常。
在盛夏的午后,它是个“晒场”,最开心的事情是帮奶奶打很多井水上来,把所有的空雪碧瓶装满,放在地上曝晒,到了晚上,全家就可以洗一个真正的“太阳能”热水澡了;洗晒被单是夏天最期待的事,因为换洗被单是个大工程,并不常有,把被单浸在大木盆里,光脚在上面踩呀踩,在肥皂水里踩完之后打了井水换上,在清水里继续踩,直到踩不出泡沫了才罢休,拧干的时候跟奶奶一人握住一头往相反方向拧,奶奶总是喊“加油!要多吃点饭了”!
它也是个大冰箱,一毛钱一斤的西瓜,爷爷每次一买就是100斤,十几个西瓜在墙角一溜摆开,每天下午拿一个用“洋开桶”吊在井水里,冰镇之后留着晚饭后吃。趴在井口往里看一眼,“嚯”,里头可真热闹,不光有西瓜,各种剩菜也被装在盘子里,吊在离井水几十厘米的上方,我总是担心盘子如果被打翻了怎么办,可是全家好像只有我在担心这个问题。
最喜欢下过暴雨的庭院,地面彻底凉了下来,水坑里积满了雨水,能载上我折的纸船,纸船里呆着要“渡河”的蚂蚁,有时为了测试船只的载重能力,也会把葡萄架上掉下来的大青虫装进去,船便直接沉没了,这样的游戏总让人乐此不疲。其实晴天的时候我也会创造条件来玩水,一桶一桶地把井水打上来,泼到地面上,直到坑里蓄满水,着实是一项大工程,可是奶奶怕瘸腿的爷爷会在水坑里滑倒,就会拿着竹扫把“哗啦啦”地扫水,两个人便在暗地里较上了劲儿,所以我格外期待暴雨,雨一下,奶奶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趁着暴雨到来前帮爷爷收摊回家是小时候最刺激的事。不下雨的傍晚时分,爷爷可以慢条斯理地靠一辆小推车和两根扁担,把整个摊位上几百样的竹器全部整理到小推车上,等着我帮他推回家。可是乌云压顶的时候,就不能这么悠闲了,在我火急火燎的“帮助”下,货物被装得松松散散,我推得飞快,一路推,车上的东西一路掉,爷爷拄着拐杖在后面一路捡。院子是这一路冒险的终点,好几次都是我俩一前一后刚踏进院子的大门,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爷孙俩看着一车被抢收回来的货物哈哈大笑。仿佛冲进了院子就安全了,就能把再大的风雨都拒之院外了,这种感受一直延续到了成年之后。
每次滞重焦灼、踟蹰迷惘的时候,我都爱回到这个小小的庭院,尽管院子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我最爱的人也已陆续离去,但是矮墙上的青苔、夏日里地面上升腾起的暑气、一声声蝉鸣,院子还在用它特殊的童年美学默默为你疗愈。
以前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直到看到汤本香树实在书中道出了奥秘:“因为我们在那个世界有熟人,他会给我们壮胆。”豁然开朗,深以为然。
曹文轩曾在《草房子》的扉页写道:“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走出他的童年。”我觉得,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