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水忆往
N张进喜
嘉兴城内安乐路上有一座小院,走进这座院子就觉得特别安静。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院子,朝西的大门有些破旧了。1983年撤地建市后的第一届市领导都曾住在这里。院子里有四幢楼房,这些楼房的墙灰已开始剥落,自行车库前种了一排香樟树,这些树长得太高太茂盛,被锯了顶,因为遮阳。现在许多人家搬走了,沈如淙同志没搬,一直住在这里。
我到市政协机关后,曾在春节前到沈老家拜访过几次。敲开一扇略显老旧的铁皮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和蔼可亲的白发老人。沈老家的客厅不大,里面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方桌擦得铮亮,把油漆都擦掉了,露出了原木的古铜色。桌上放有几碟奶糖、话梅、花生,还有金橘。我们坐下后,他忙着剥糖果,抓花生,高兴地说道:“糖要吃的,甜甜蜜蜜;长生果(嘉兴人称花生为长生果)很好的,健康长寿;金橘是团团圆圆。”沈老拆开香烟给客人分烟,他难得会抽几根烟,但分给客人的居多。我们围坐在桌子边和他闲聊,吃着他剥开的糖果。吃着聊着,他家墙上挂有“永远跟着共产党走”几个大字吸引了我,这是他在庆祝中国共产党诞生九十周年之际写的书法作品,字很规矩,端庄有力,就像他的人品。
沈老是朴素的,又是乐善好施的。我曾因公务到沈老家拜访,他正在吃午饭,桌子上放着一盆炒青菜,一碗肉糜豆腐汤,似乎有点寒酸。沈老平时出门在外总喜欢戴一顶呢绒的鸭舌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和藏青色的裤子。我不大见他穿皮鞋,脚上总是一双手工纳制的布鞋。他不是没有钱,也不是舍不得用,该花的地方,他大方得很。沈老把钱看得很淡,有一年,为资助贫困学生,他一次性向新塍镇政府捐了十万元。汶川地震、雅安地震,他以特殊党费的形式为受难同胞奉献爱心。杨柳湾社区困难群众需要帮助,他跑到社区捐款。为帮助新塍镇沙家浜村的困难户,他慷慨解囊。还有结对帮困户的扶助,残疾儿童的资助,等等,沈老总是悄然无声地默默奉献。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资助了多少人,捐了多少钱。我想,只有富贵无意,荣辱不惊,拥一束阳光,传递一份温暖的人,才会这样看淡金钱。
沈老在我们这个小城曾经职位很高,但他不像官,没有令人生畏的“官架子”。他时常走出小院到对门的早点摊上买大饼油条,坐在马路边油腻腻的桌子旁喝豆浆,就像一位邻家的大爷。他与人随和,伸过手与你轻轻一握,让你很是温暖很是亲切。他的耳朵不太好,常会侧过身子竖起耳朵听你讲。你要大声说话,说轻了他听不见,但会很耐心很有礼貌地听你讲,不时“嗯嗯”地点头。也许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对人和气且尊重人,无论对小区门口摆摊贩菜的老太,还是刚进机关的小青年,他都是和蔼的、可亲的。
我们和沈老聊国事、拉家常,虽然已是近百岁的老人,但回忆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看得出来,他依旧心潮澎湃,激情满怀:“日本人侵占嘉兴的时候,我哪里顾得上自家性命,打入敌人内部营救我们的同志,走过敌人的哨卡就像闯‘鬼门关’一样。为迎接解放大军进城,和土匪打了不少交道,促成了土匪投诚。”出生入死的地下工作,促成兵匪的投诚起义,血与火的战争岁月留给沈老的是难忘的回忆。沈老是嘉兴解放的亲历者、见证者,更是禾城稳步发展的建设者,是德高望重、受人爱戴的老干部。
沈老来政协开会,总是笑嘻嘻的,用一种慈祥纯朴的微笑与大家打招呼,和大家握手。他不大发言,总是说:“我退休多年,不大了解情况,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他说的是实话。但有一次政协会议的分组讨论,他却眉毛一扬,有些愤慨地说:“我们现在生活好了,可小日本不想我们过好日子,在钓鱼岛问题上和我们争领土,日本军国主义是个坏东西。他们侵略中国多年,在嘉兴不知扔了多少炸弹,杀死了许多无辜的老百姓,看到我们发展了,又来打岛屿的主意,实际上是想霸占海洋资源,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我被这位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地下工作者慷慨陈词所感动。沈老喝了口水,又说:“我们做什么,我们要发展经济,只有经济发展了,我们才有强大的军队,人民的好日子才有保障。”这位百岁老人经历过太多,他十分珍惜现在的生活。
沈老是位有情趣的老人,有时也会童心大发。他喜欢集邮,买到喜欢的纪念邮票往往像个孩子,欣喜地趴在桌子上盖邮戳,寄首日封。当年,我是刚到机关的小青年,也喜欢集邮,在发行特别有纪念意义的首日封时,我就请他签名,他总是欣然应诺。在中共“一大”纪念船首日封发行之际,我觉得他是见证嘉兴解放的老领导,特地请同事刻了一枚篆刻方章送给了他。我很是珍惜收藏着他寄来的首日封。
岁月无情,沈老很少出门了,也难得到大街上去,开会也渐渐来得少了,但这位百岁老人却依旧在家里看报纸,听新闻,关心着家乡的变化。前些日子,惊悉沈如淙同志驾鹤仙去。噩耗传来,不由悲痛万分,我们失去了一位好党员、好领导、好大爷。沈老,一路走好。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