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往事
N董绍桐
夏天的傍晚，六点过后，太阳已经下山，晚霞映红了天边，天没有白天那么燥热，吹来的风，开始有了一点儿凉意。
人们大多吃好夜饭，洗好澡。女人们在屋里忙着刷锅洗碗，男人们早就将洗澡水泼向门前的空地，泼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桶水泼下去时，水很快地钻入干热的地面，霎时消失不见，地面升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泼了几遍水后，地面慢慢地凉下来，踏在上面，不再感到脚底发烫。
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家中搬出椅子、小凳、躺椅(藤榻)，有的人家两条长凳子上架一块木板——大多是门板。竹榻（竹床）也搬了出来。这些竹椅子、竹榻、门板，经过一两代人，无数个夏天汗水的浸淫，光滑得很，在傍晚朦胧的光线中，闪着古铜色的光泽。
大人们都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棕榈树制成的大蒲扇，也有麦秆做成的扇子，还有竹片骨子的纸扇。扇子是乘凉必备神器：扇风和赶蚊子，常听得“啪啪”地响，那是在用扇子打蚊子。将扇子倒着拿，“嚓嚓”，用扇子柄刮痒处，比手抓“煞渴”多了。
大人们喝着茶，和家人邻居随意谈天，小孩子们哪里坐得住！一条小街上，十多个十来岁的孩子拥来拥去地玩。有时玩捉迷藏，玩官兵捉强盗，他们满头大汗，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时而尖声喊叫，时而高兴大笑。玩累了，回到妈妈身边喝口水再玩。五六岁的孩子，额头上、头颈里扑了白白的痱子粉，如一个个舞台上的白面曹操。他们的鞋子被大人们收起放好，于是只好坐在竹床上、门板上，看大孩子疯。有时李家伯伯讲故事，一群孩子就围着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开始为了凉快些，每个人坐得比较松散，但是李家伯伯讲的鬼故事实在精彩，孩子们越听越害怕，越害怕越要听，慢慢地，都拖着屁股下的小凳子向李家伯伯靠去，圈子就越围越小。
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和大姑娘才不坐下来乘凉呢！有的约上好朋友出去看电影、逛马路，姑娘们换上漂亮的衣服，像花蝴蝶飞出了家门，飞到马路上。余家大女儿的男朋友来了，帅气的小伙子推着锃亮的自行车，余家大女儿穿着刚做好的新衣，羞羞答答地和小伙并排走着，接受这条街上邻居们善意的注目礼。
一边乘凉，一边喝茶嗑瓜子，是最惬意的事了。南瓜子是吃老南瓜时挖出洗净晒干后炒的，葵花子是后院空地上种的向日葵所产，吃了西瓜的西瓜子洗后炒熟，也满嘴喷香。除了瓜子，孩子们嘴里的炒蚕豆咯嘣咯嘣地响。
晚上八点多，天才完全暗下来，路灯发出暗黄的光，一群飞蛾在灯下围成一圈，倾情忘我地跳着献给灯光的舞。路灯下，几个人围在一起打扑克、下象棋，有的倚在躺椅上听收音机。几个大孩子捉了萤火虫，装在小瓶子里，微弱的萤光照亮了小孩们好奇的脸。
夜色越来越浓，从河边吹来一阵阵凉风。已是晚上九点多，月光如水，屋里的热气散掉了一些，年幼的孩子实在睁不开眼睛，或躺在竹床上，或躺在妈妈的怀里。爷爷奶奶们早就摇着扇子进了屋，孩子们也被父母抱着、赶着，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爸爸们将床和椅子搬进屋里，又是满头大汗，于是再在躺椅上躺下。
夜已深，大部分人都已回屋睡觉，四周一片静寂，只见黑暗中几个红点一亮一灭，哦，还有人没睡，在抽烟。此时，满天星斗，弯月如钩。
如今，老屋改造，楼房崛起，夏天一入夜，家家户户开起了空调，乘风凉，只是四十多岁以上人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