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杨 早
梁思成为什么能娶到林徽因?袁世凯的死因是梅毒还是报应?1919年谁才能上北大?五四运动前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晚清以降诸多名人的逸事流传至今,或化身茶余饭后的谈资,或源于娱乐小报的边角,或来自后人的恍惚忆述。后浪·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最近出版的《野史记》是“杨早讲史”系列第三辑,作者杨早将目光投向清末民初历史中的隐秘角落,于近代掌故中撷取有趣的故事细节、人物碎片,加以连缀拼接,钩沉拾遗。
杨早,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他特别选用新闻特写的方式,力图营造历史现场感,让读者更直观地体味到历史事件、人物生平的断面与瞬间,更有逸闻流播中的详略与变形,讲述了清末民初大臣们的八卦秘辛、五四运动背后不为人知的日常细节、近代大学教授的逸事趣闻和近代新闻业的往事,既有直击现场的历史还原,也有犀利尖锐的人物评论。该书的关注点正在于野史与正史的重合之处,杨早在历史边角料里重寻近代中国的性情与本色,使《野史记》成为一部有色有味的近代中国小史。今选摘书中“丰子恺,你为什么敬爱李叔同”一篇。
有丰子恺这样的学生,大概就是李叔同几生修得的福缘。反过来,得师如李叔同,结二十九年师弟尘缘,更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大造化。
丰子恺在《怀李叔同先生》里,讲了老师不少逸闻,中心意思只有一条:李叔同受人崇敬,是因为他的人格特点。而李先生的人格特点有二:一是凡事认真,二是多才多艺。
多才多艺这点,根本不消说。拿丰子恺的话说,“不但能作曲,能作歌,又能作画,作文吟诗,填词,写字,治金石,演剧。他对艺术,差不多全般皆能。而且每种都很出色,专门一种的艺术家大都不及他,要向他学习。”上天降生他,似乎是为了展示一个人可以精通多少种艺术的门类,而这样一个艺术全才,又是如何能将上述这一切才艺与爱好几乎全部放弃的。
李叔同在二十岁前后,便以才名享誉海上,他二十六岁去日本之前,填过一首《金缕曲》示友……《金缕曲》的名作,当然是纳兰容若与顾贞观那几首唱和,但这首也不遑多让,虽然多少带着南社诗词常有的颓唐与狂气,却大不同于那些借爱国吐怨气的时作。大约是可以比于鲁迅那首“灵台无计逃神矢”的,我以为。还有后来那首《送别》,现代歌曲史上还有更洗练隽永的歌词吗?
他到了日本,学画学音乐,与同好组织春柳社,用日语排演《椿姬》,那便是“断尽支那荡子肠”的《茶花女》。他自己演茶花女玛格丽特,丰子恺说:“那照片,他出家时也送给我……现在我还记得这照片: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当年看这笔描述,让我何等心驰神往,不知是怎样一幅佳人图景!
我得承认,丰子恺太爱他的老师,不免有溢美之嫌,日后我也看到了李先生演茶花女的剧照,老实讲,他的眉眼并不适合扮女角,腰很细倒是真的。当年目睹者之一的欧阳予倩也说“只就茶花女而言,他的扮相并不好,他的声音也不甚美,表情动作也难免生硬些”。这次演出反而激发了欧阳先生投身戏剧的决心,因为他觉得“倘若叫我去演那女角,必然不会输给那位李先生”(《春柳社的开场》)。好在丰子恺写这一段,不是想夸老师长相俊美,而是要说明李叔同“最大的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李叔同出家时,将过去的大部分照片都送给了学生丰仁。抗战军兴,已经改名丰子恺的丰仁匆遽出逃,那些照片自然不及携带。丰子恺在四川五通桥的客途中,得到老师在泉州逝世的消息,于是他以文笔作画笔,画出一幅幅记忆中的影像……
李叔同的认真,贯于终生,在中国这样一个“差不多先生”(胡适语)充斥的国度里,难免会被认为是骇人的怪癖。有些传闻说他在日本时,与人约了十点钟见面,那人十点半才到,他就闭门不见。事实也许还要惊心些——当事人(仍是那位欧阳予倩先生)回忆说:“有一次他约我早晨八点钟去看他——我住在牛込区,他住在上野不忍池畔,相隔很远,总不免赶电车有些个耽误,乃至我到了他那里,名片递进去,不多时,他开开楼窗,对我说:‘我和你约的是八点钟,可是你已经过了五分钟,我现在没有工夫了,我们改天再约罢。’说完他便一点头,关起窗门进去了。我知道他的脾气,只好回头就走。”
他到杭州,经亨颐留他在浙江两级师范任教,李叔同开出的条件是:每个学生配一台风琴,以及专门的画室,否则不接受。经校长答应了。转过年,新生入学的丰子恺大吃一惊,这里有“特殊设备(开天窗,有画架)的图画教室,和独立专用的音乐教室,置备大小五六十架风琴和两架钢琴。下午四时以后,满校都是琴声,图画教室里不断地有人在那里练习石膏模型木炭画,光景宛如一艺术专科学校”。李叔同此时在南京、杭州两地兼课,请假的时候不少,但他决不浪费课堂上每一分钟,必用的板书,一定在课前写好,两块黑板写得满满的。点名簿、讲义、教课笔记簿、粉笔,全部就绪。然后自己解开琴衣,打开琴盖,摆好谱表,琴上放一只时表,坐在讲台上等学生。这样的课,无人敢迟到……
嗣后李叔同转而学道,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再变为学佛,终于出家,成为弘一法师。而且还修的是佛门中最难修的律宗。又是一桩逸事:弘一到丰子恺家,被请到藤椅里坐。他每次总把藤椅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坐下去。起先丰子恺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如此,才敢启问。法师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
……
李叔同出家后,名声依然响亮。述及的文字,不是讲他佛法精妙,就是说他平易可亲,只有丰子恺,能写出他心底剩留的思慕与悲欣。
1926年,弘一再访海上,特地去找他儿时居住的城南草堂。他对丰子恺说,在那里读书奉母的五六年,是“最幸福的”,之后到出家,则是“不断的忧患与悲哀”。
我没想到弘一出家八年后,还会有这样浓重的访旧的冲动。他走进城南草堂,“装修一如旧时,不过换了洋式的窗户与栏杆,加了新漆,墙上添了些花墙洞。从前他母亲所居的房间,现在已供着佛像,有僧人在那里做课了。近旁的风物也变换,浜已没有,相当于浜处有一条新筑的马路,桥也没有,树也没有了。他走上转角上一家旧时早有的老药铺,药铺里的人也都已不认识。”
这是他口述给丰子恺听的。在丰子恺的转述中,俨然一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场景。其实这是弘一眼里看出的景。因为第二日,他又带着子恺去了,丰子恺的感觉是“今天看见城南草堂的实物,感兴远不及昨天听他讲的时候浓重,且眼见的房子、马路、药铺,也不像昨天听他讲的时候的美而诗的了”,尤其他们碰见了现在的主人:
里面一个穿背心的和尚见我们在天井里指点张望,就走出来察看,又打宁波白招呼我们坐,弘一师谢他,说“我们来看看的”,又笑着对他说:“这房子我曾住过,二十几年以前。”那和尚又打量了他一下说:“哦,你住过的!”
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文字,似乎是从《儒林外史》的尾章移出来的,里面蕴藏的悲哀,如同虎跑的泉水,满满一杯,扔个硬币进去,水立刻高出杯沿,但并不溢出来——弘一说,他那时去虎跑断食,原是贪那里的泉水好(断食规程,每日要饮五合泉水),并非为了有佛寺。然而竟在彼处定了出家的念头。
第二年,就是1927年秋天,弘一云游经过上海,到江湾丰子恺寓所缘缘堂小住。那是师徒二人最后一次小聚。我很喜欢那样的场景,分属师徒,却谊同兄弟,法师与居士,两位艺术家,曾经的教师与现在的教师,不太负责任的丈夫、父亲与最顾家慈爱的丈夫、父亲,他们在沪滨的黄昏中谈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