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袁靖
北宋时期寄寓一场良好愿望的宏大改革,其最终结果是怎样的?为何一位清廉高洁、富有才智的治国能臣会在后世士大夫的口中成为北宋败亡的“罪魁祸首”?……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今天,如何重新认识王安石变法?北京大学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变宋:王安石改革的逻辑与陷阱》以小说家的生动笔法,全景式地展现了这场深入到北宋社会的每一个环节、阶层和群体的历史变革的宏伟画卷和曲折命运,更围绕“好政策”这一核心问题,运用社会学“非预期结果”这一现代社会学理论和综合政策分析工具,分析变法涉及的人的问题、社会问题与政策环境问题,探究变法政策在基层的执行效果及其反馈,解读变法政策的成败。作者徐富海研究员,毕业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在国家相关部委从事政策理论研究二十多年,主要研究领域为社会史、风险管理、社会福利和社会治理等。“从中央、各部到州府、县镇和乡村,从一国之君、朝廷重臣到基层小吏、田间草民……”该书全面展现了王安石变法全过程,带领读者沉浸式体验大宋之韵。
皇亲国戚与反对派官僚集中火力围攻新法。这次围攻的主要力量是宦官和外戚,并且得到仁宗的皇后、英宗的皇后和神宗的皇后的支持。他们把反对派所捏造的谣言,添油加醋之后搬到宫廷,太皇太后、太后和亲王也憎恶新法,形成了一股强烈反对变法的势力。据邵伯温记载,宋神宗和两个弟弟击毬,以玉带作赌注,嘉王赵頵却说:“我若胜了,不求玉带,只求废除青苗、免役法。”除了亲王之外,两宫太后抹着眼泪,要宋神宗废去新法。身为孝子的宋神宗,为了变法竟然面临了“众叛亲离”的困境。
……
王安石敢于拿皇族宗室开刀,不是没有先例。为了解决困扰了大宋几十年之久的皇亲国戚授官过滥的问题,王安石制定《裁宗室授官法》,明确规定赵弘殷、赵匡胤、赵光义三族后裔中的每一支每一代只能保留一个名额,选择一位贤良为公爵,其他公爵全部废除。另外,不再给予五服以外的宗室子弟赐名、授 官、享受国家补贴的特殊待遇,从此宗室子弟一律经过考试选拔后方可任官。这项规定出台后,这项财政开支一下节省将近百分之四十,成效十分显著。但对皇族宗室的裁抑改革,使皇室成员的既得利益严重受损。这些人不敢与皇帝争辩,经过一番密谋后,宗室子弟们集体守在王安石下朝的必经之路上,一拥而上拦在王安石马前,高声呼喊哭诉:“我们都是宗庙的子孙,奉告相公要看祖宗的面子。”王安石不为所动,义正词严地说:“即使祖宗世代远了,也得从祖庙中迁出,何况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龙子凤孙哭闹无望,只得无奈散去,但对王安石的切齿仇恨却一直埋在心里。
既然恳求行不通,动手报复的事情就被提上了日程。这件事非常离奇,甚至成为熙宁六年的一件疑案。
据北宋林希《野史》记载,熙宁六年上元夜,王安石应邀陪同皇帝到大内(皇宫)赏花灯,当他骑马进入宣德门后,值守的太监张茂则大声叫他停下,随后示意守门卫士上前揪住王安石的马夫,不由分说对马夫一顿拳脚。马夫骂道:“这是王相公的马!”张茂则呵斥道:“相公也是人臣,难道要当胡作非为的王莽吗?”张茂则如此胆大妄为,理由是王安石进宣德门不下马。当朝宰相居然遭人如此侮辱,王安石自然十分窝火,马上找宋神宗评理:“陛下,门内下马,并非我开的先例,先前随同曾公亮陪皇上进大内也是这样。”这一提醒,宋神宗觉得有理:“朕做亲王时,地位可是在宰相之下,不也是在门内下马吗?今天何故如此?”不料一旁的老臣文彦博冷冷地说:“老臣从来只于门外下马。”言外之意这是当臣子应该懂得的规矩,难道王安石做了宰相就能特殊吗?
在王安石的请求下,宋神宗将此案移交开封府审理。接手宣德门一案的是开封府判官梁彦明、推官陈忱。他们毫不犹豫将门卫判处杖刑,把两个大胆狂徒打了个屁股开花。
宣德门一案在朝中引发议论,不少官员指责王安石。御史蔡确公开站出来 为门卫辩护:“卫士的职责就是拱卫皇上,宰相不按规矩下马,卫士理应喝止他。而开封府的两名判官只知道仰人鼻息,不仅不秉公执法,反而对卫士重打板子, 从今往后,卫士谁还敢忠于职守?”
事情越闹越大,王安石查找相关文件,没有找到宣德门下马的规定,他问皇城司官吏,也说没有条例;当问到中书官员温齐古时,温齐古说听堂吏看棚的人讲起一件事,守护宣德门的人私下议论,一个问:“你怎么敢打宰相的马夫?” 一个答:“我怎么敢打宰相的马夫,但上面的人逼得急,能怎么办?”至于“上面”是谁?不同史书记载不同,疑团重重。经过多次调查,王安石逐渐明白了。或许,那天打了王安石马夫的人,是曹太皇太后最亲近的太监。而且那天王安石和岐王一同进宣德门。岐王坐轿,一路与王安石聊天,不知不觉就进了宣德门,太监打王安石马夫时,岐王却不见了。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幕后指使人很有可能是高太后和曹太皇太后,而岐王是具体执行人,这三个人都是王安石惹不起的。他们的目的,是要逼王安石离开开封。
案情升级,牵涉了皇帝的亲弟弟,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岐王,让处理此案的开封府尹蔡确非常为难,王安石可以得罪,岐王得罪不起,于是他拖着案子不办。有一天,宋神宗问起来,蔡确突然愤慨地说:“开这个花灯节,是为了取悦太皇太后、太后,友爱兄弟,给天下臣民做出表率。王安石是首席大臣,应该带头响应。现在反而因为打伤了几个从人,就治亲王的罪,让太后们怎么乐得起来?”蔡确还在愤怒中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若必以从者失误,与亲王较曲直,臣恐陛下大权一去,不可复收还矣。”不管王安石有没有受委屈,都不能处罚岐王。不然,宋神宗本人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皇帝的威严就没了。
事后,王安石再次提出辞职。如果王安石一走,新法将遭受重大的打击。宋神宗明白这一点,极力挽留。皇帝问王安石,是不是因为宣德门打马夫那件事受了委屈?这件事查得很细,背后没人指使。王安石说不是因为宣德门的事。皇帝问那是不是你看出来我不是一个能做成事的君主,所以才抛弃我,王安石说也不是。宋神宗继续说,知道你之所以进京为官,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身有才能,要济世救民,不想白白埋没。这一点,我们是共同的。我们不是一般的君臣关系!
皇帝挽留的话说到这个分上,王安石还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