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李继升
孔子在《论语·乡党》里曾有一句名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句话,可以说是中国人最早对于美食的理解和宣言。
其实上古时期,传统文化对于“鲜味”的理解已经非常具体,甚至具体到了复杂的程度。因为烹饪方式简单,早期食物一般是煮熟或是烤熟后,蘸作料食用,因此“酱”的作用就非常重要。
古籍中记载的“
醓、醢、臡、菹、韲”诸多酱,有的是纯肉糜制成,有的则还要加入动物的血,有的酱浓稠近乎固体,有的则带汤带水,甚至还有把固形物滤出之后的清汁……各有各的明确用途。
《礼记·内则》有云“濡鱼,卵酱实蓼。濡鳖,醢酱实蓼。
腶脩,蚳醢。脯羹,兔醢。麋肤,鱼醢。鱼脍,芥酱。”翻译一下就是:煮鱼时,要加入鱼子酱,在鱼腹中塞入蓼菜(去腥)。煮鳖时,要加入肉酱,在鳖腹中塞入蓼菜(同上)。吃肉干时,配以蚁酱。吃肉羹时,配以兔肉酱。吃糜肉切片时,配以鱼肉酱。吃生鱼切片时,配以芥子酱。《礼记》上还有大几百字是讲这种搭配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这里就不赘述了。
不同的食物配什么佐餐酱,都有固定的搭配组合,所以孔子说“不得其酱,不食”,并不是他本人傲娇,而恰恰是“礼”的体现。以今天的视角来看,孔子崇尚的“礼乐”,把社会各阶层贵族的生活细节都加以规范,甚至连菜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简直匪夷所思……可正是这匪夷所思的仪式感,才明确了身份等级的差异和贵族的优越感。
假如让孔夫子知道,他去世500年后,世界上会出现一种能蘸几乎一切食材,且平民百姓也消费得起的完美佐餐酱,不知他会为此啧啧称奇,还是会因为礼崩乐坏而捶胸顿足。
那种佐餐酱的名字叫做——酱油。
每一个人,都有追求品尝“鲜味”的权利。而这种追求,其实是对蛋白质的分解物——氨基酸的渴求。制作肉酱时,动物自身的生物酶就足以让蛋白质分解产生氨基酸。如今沿海地区常见的鱼露、虾酱,仍然只用简单的发酵来制作。而植物蛋白的分解则需要人工添加微生物——也就是酿酒和醋时所用到的“曲”。早在孔子时期,用“曲”酿制豆酱就已经普及,但当时的工艺还很原始,豆酱普遍在晒干后以固体形式保存,主要用于煮汤时调制底味,并不能直接食用。至晚在东汉时期,酿造酱油的技术开始成熟。东汉崔
寔撰写的《四民月令》中提到“正月,可作诸酱、肉酱、清酱……”(食物的制作要符合节气,其中农历正月适合制作各种酱),其中的“清酱”就是酱油的雏形。
到宋朝时,酱油的生产已经形成标准化的手工业流程,江浙地区以黄豆、麦麸、食盐精酿的酱油,已经可以行销全国,走入寻常百姓家了。
当时的人们不会想到,再过几百年后,将会产生一种比“酱油”更加万能的调味品,彻底完成人类几千年来对“鲜味”的探索。
1907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化学教授池田菊苗发现昆布(腌海带干)汤蒸发后留下的晶体,即谷氨酸的钠盐——谷氨酸钠,尝起来有一种难以描述但很美妙的味道。池田教授认为这种味道就是“鲜味”本身。至此,“鲜味”的密码终于被完全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