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张抗抗
著名作家张抗抗的《乌镇的倒影》以优美又富有思辨的语言,记述时代变迁中的个人所见所闻所思,并集中描述南方的风土人情,展现南方的真实生活,笔涉乡土人情、历史文化,与其小说构成一种互文关系。她对社会历史的洞察,多有犀利的批评眼光;对人情世态的描写,亲切感人;对山川地理的刻画,充满了对美好人性的向往、激情和理想。笔致飘逸,淡远雅致,哲思深邃,意味隽永。《乌镇的倒影》近期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收录了张抗抗从2000年至2022年的散文代表作,娓娓道出她对自然、对生命、对世界的内心看法,表达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木心先生身后,遗存文学手稿数千份,开馆展出五十份。还有他生前出版的十几种小说集、散文集、诗集,一件件一本本,置于精致的金属或木制的展柜内,已是文物的气象。早在20世纪30年代,一个清澈的私塾少年,在亲戚沈雁冰先生家中,读遍了西方文学名著,明白了在太湖之外,还有无边的海洋。于是,乌镇十字形贯通的水系,西栅东栅南栅北栅,一齐为这个文学青年打开了四面的水闸。小船徐缓从容驶入大运河,送他去往更大的码头,接受新式教育。史上富庶的乌镇,东西南北特设四面水闸,为防守太湖湖匪抢劫财物。水下水上坚固的铁栅,有如先知的预言早早潜伏。匪患去了,浩劫来了,铁栅成为乌镇的隐喻,也是木心的宿命……
木心生前计有绘画作品六百余件,耶鲁大学博物馆及大英博物馆典藏几十幅,日前首次在母国展出百件,包括他早期的素描练笔。第一厅西墙,陈列他画于“文革”末年和旅美初期的十余幅纸本画,东墙的二十一幅石版画,作于1984年到1989年,林风眠当年倡导的“形式”,演化为木心画作的抽象意味。那些镶嵌在展柜中的画作,显得过于低调,没有一点张扬的意思,欢喜的人,停下脚步,不留意的,就错过了。木心平生博才多艺,诗歌散文小说论文戏剧音乐皆擅,绘画只是其中之一,故有超然与散淡的派头……2002年到2003年间,木心创作了两组四十至六十幅袖珍画作,最小的仅有一两英寸,小到好像一粒珍珠藏在蚌里。微型画作被屏幕一件件放大,有如显微镜下的细胞组织一一呈现,算得是另一类的装置艺术。画面恢宏,细部精微,呈现出深远神秘的意境。晚年,他独创这种稀有的“转印画”,亦称“拓印画”。先在玻璃(或类似材质)上涂满水与色彩,以光纸覆盖其上,翻转后,趁着纸面上濡湿流溢的水渍、斑痕,即兴演化成各种图案、图形。“水”成为一种新的介质,而后任由彩墨随意变幻,依形就势而成。
记得丹青说过:“木心不是国画家,也不是水墨画家,他不画油画,他画的那些风景……笼统地说,叫彩墨画……他就是个画家。这跟他的文学一样,是很难定义的……”
人云:木心的绘画和文字,比照着看,最好。他在文章里没说完的,都在画里。在画里没说完的,在文字里。既如此,文学馆还是美术馆,又有什么要紧呢?
木心曰:“文学既出,绘画随之。”
是文学滋养了他的绘画?还是绘画的彩墨,赋予黑白的文字以斑斓的底色?
我说:木心的文字,是绘画的倒影;木心的绘画,是文学的倒影。
倒影只能出现在水中。偶尔,还有镜。倒影归属于水的意象。故乡乌镇的水,安静、柔软、平稳、徐缓。千年古镇,八方来水——墨水的水,可成书;水墨的水,可作画。木心诗文绘画的考究与精致,融化在水里,是清爽灵动的意蕴,以柔克刚的那种坚韧,一滴一滴、一笔一笔,渗透、穿透,载舟、覆舟……20世纪末返乡,他曾对故乡的衰颓大失所望,然而,凝望着乌镇河港的柔柔碧水,转念慨叹:这就是我的文风。
至21世纪,乌镇水巷走出了一位志向宏远的陈向宏,据说他偶尔读到木心,惊为天人。乌镇历史上自梁昭明太子而始,至一千多年后由茅盾先生接续的文脉,顿时水网纵横水浪飞溅。有眼光有魄力的奇人陈向宏,终于辗转寻到了陈丹青,后来所有的事情,就这样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文化乌托邦,变成了今日的传奇乌镇。
木心先生最终回归了他的水源地,信疑参半地期盼:乌镇的铁栅永远不再落闸。
他出现在屏幕中,一个温和、诚恳的老人,缓缓说着什么,不疾不徐。去国二十余载,依旧留有浙江人的乡音,舒朗的微笑中,依稀可见青年时代潇洒的气质与风度。那是旧时代最后的绅士、新世纪迟来的海归,中西、今昔,在他身上,不可思议地汇聚、交融,成为另一个传奇。
陈丹青曾如此评价:木心可能是唯一的一位衔接古典汉语传统和“五四”文化传统的作家。是对半个世纪以来文学“断层”的补白……我在纽约发现木心之后,就觉得这个人没有断掉……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你再不来,我要下雪了。”木心先生作品的价值,是一种独立而优雅的审美趣味、情调与人格。若是熟知曾经流行的粗鄙粗陋,才能懂得木心的精妙与精致。正如他经常引用尼采的那句话——“在自己的身上克服这个时代”。是克服,而不是战胜。因为不可能战胜。仅仅是克服,便已成为一个独特的,也许是唯一的存在。
在乌镇小憩,依水而居,枕水而眠。西栅东栅的水闸,已然成为水镇历史的标识。一座又一座覆着青苔的拱桥,在水中投下微微战栗的倒影。桥是一种约定的比喻,象征着东西方艺术的融会贯通,在此,重新连接,却没有此岸,只有无法到达的彼岸。立于水中的木心美术馆,是乌镇留给后世的文化遗产,同时,也在向未来——致敬。尽管,他生前说过:“不要写我。你们写不好的。”可我,去了乌镇后,却忍不住写了以上这些。
前人的文化与生命同在,与生命相渗透的前人的文化已随生命的消失而消失。我们仅仅是得到了它的倒影……起风了……倒影潋滟而碎……如果风再大,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木心
倒影无语,凡倒影,皆反向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