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邹文斌
我给他取了个绰号,称他为“国王”,他不知从哪里穿越而来,也许年代太久了,他记不起他的国度了,他沦落街头,他需要食物,需要“臣民”上贡食物给他吃,来维持自己的生命,等待时日唤醒沉睡的记忆。
我和他认识是从一个鸡腿开始的。
我赶过去的时候,鸡腿已经在他肚子里了。
我说,鸡腿上的肉吃没了,该付钱了。
老板娘说,七块钱。
我说,七块钱。强调了一下。
他的嘴外露出骨头一截,呜里呜里对着我说了一通。我听不真切,径直上前把那骨头扯了出来,他的牙齿还有点依依不舍,不过很识趣没跟着出来。
他说他身上没有钱,他用手指戳了戳小店对面的电子厂,喏,他们还欠我几十万呢!
你有什么依据吗?我问。
他掏出了一张纸,我凑上去看,上面有着一些人的名字,还有一些电话号码。
这和欠几十万有什么联系吗?
有的。他的语气很肯定。
那你继续往下说。
他呜里呜里含糊不清又说了一通。
这次没骨头从他嘴里扯了,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站到侧面瞅了瞅他的脑袋,然后我对老板娘说,这钱我付好了。
老板娘说,这怎么成啊,算了算了,我看他有点不对劲,我有些害怕,所以报了警,他要是下次再来怎么办?
我挠了挠脑袋对老板娘说,再给他个鸡腿,请他勇往直前。
之后的半年时间里,至少三十起报警和他有关,流程都一样,吃东西,没钱,电子厂欠他钱,到最后这个区域的人们都熟悉他了,干脆不报警了,直接给他一些吃的。
他跑别人店里吃东西,通常情景是这样的:大大方方一坐,唤一声老板上菜,风卷残云后,嘴一抹,再加几个打包,末了说一句没钱。老板通常嘴巴会大得合不拢,他却面不改色,神态自若,让人啧啧称奇。他的长相一点都不猥琐,甚至有些奇人异相,他的后脑勺出奇扁平,从侧面看,仿佛剩下大半个脑袋,另外小半个就像欠别人债务,不知被哪个好心人帮忙给抹平了。
应该说我很认真地研究过他,他不像吃霸王餐的,打一枪总要换一个地方吧,他却连续固定集中在一个区域白吃白喝,这样风险也太大了吧。他报出电子厂经理的名字丝毫不差,但他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和家里住址,他纸条上的电话号码都是空号。我找来电子厂经理,经理瞄了他一眼说,不认识这个人,至于欠几十万根本是瞎扯淡。他随身物品就一个尼龙质地的黑色大包,包里只有一些破旧的衣服,没有其他能证明他身份的线索以及他说欠他几十万的事。说他是傻瓜吧,他却能像模像样打的,有个出租车司机以为接了个大生意陪他兜了大半个县城,最后自然是学雷锋做好事。最神奇的是,他居然能找到我们城里最好吃的一家面店,这家面店很小,很不显眼,只有熟悉的老食客才知道,他吃完后很大方地把他唯一的财产——尼龙包赏赐给了店主。
“国王”一度是个谜。
其实我们遇到像谜的人物很多,在我们的值班室里,他们的眼神旁若无人,他们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家在何处,他们身上有着花花绿绿奇奇怪怪的衣服,他们口袋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小食物小玩具,有时你忍不住会想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像是闭着眼睛在这世界行走,车子撞不到他们,细菌不忍侵袭他们,饥饿困不住他们,他们仿佛有着别人几世求不来的“好运气”。
“国王”记起自己的名字是在一个星期六。
我马上进行核对,他的名字、相片、特征均吻合,通过当地派出所,我联系到了他的家人。
我给他买好车票,送他去火车站,并且和车站民警进行了交接。上车前我给他买了些吃的东西,我说,这些够你在车上吃了,你一下车,你家里人会在出口接你的。
“国王”说,你给我些钱,我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口气不容置疑。
“国王”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其实我心里很想问,电子厂到底有没有欠你钱?转念又一想,也许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国王”请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