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徐卉婷
大年初一到单位值班,食堂里师傅正在为新年开工的同事烧制热腾腾的汤面、炒面、馄饨,倘若是平时,我也会毫不犹豫点上一碗,哪怕等候的队伍再长。可那天是大年初一,我只想吃几个烧卖,目光落到一旁的烧卖上,因为出蒸笼有一会儿了,烧卖皮看起来有点发硬,原本应该鼓鼓胀胀往外流的汁水,也已经冻住了,正因为卖相不好,受了同事们的冷落,反倒让我给捡了漏——大年初一一定是要吃烧卖的,这是记忆中爷爷一直坚持做的事。
爷爷过世已经有14年,前十年,我始终沉浸在对他的想念中,最近几年我时常做一些他生前会做的事情,起初并不自知,一件两件多了之后,我便从中循着了规律,找到了源头。
大年初一吃烧卖便是其中之一。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住,大年初一一大早,听到爷爷起床的动静,我就一骨碌爬起来,穿上一身新衣,等着跟爷爷一起出门吃烧卖。印象中,一年里能这样十分从容地坐定在点心店里吃早饭的机会是不多的,点心店的老板认得爷爷,看到爷爷领着孙女进店来,无须多说,立马端上一人一笼烧卖。爷爷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后就开始高频率小幅度地拍打自己的巴掌,同时张大嘴巴哈哧哈哧往外嚯气,那口豁了的牙直白白暴露在我面前,这动作和神情,让我记住了烧卖的味道——极其热乎、极其鲜美,至于烧卖的皮薄还是皮厚,肉里裹着冬笋还是黑木耳,这些都不重要了。刚出笼的烧卖烫嘴,他比谁都清楚,可是他最享受的,不就是这股热乎劲?
初中之后,我就离开小镇到了市里求学,但是寒假我还是会回到爷爷奶奶家中,大年初一吃烧卖这件事,在初中到大学的十年间从“我跟着爷爷”变成了“我陪着爷爷”,但是不变的是吃烧卖的那家点心店,老板热情叫唤的那声“耀山大伯”,以及第一口烧卖塞进嘴里,爷爷那标志性的动作和表情。
如今大年初一我还是吃烧卖,可惜对面缺了一位有趣又有爱的老头陪我。
养一盆水仙花,也是我过年要做的一件事。可惜今年的时间又没掌握好,新年的钟声未能敲开含苞的花蕾。不像小时候爷爷种的水仙,准时在春节开花,密密麻麻的一大盆,黄色花蕊、白色花瓣,放在南窗下面的书桌上,满屋清香,阳光透过雕花玻璃洒进来,一层薄薄的花瓣就变得玲珑剔透,我总是凑近了闻,转着盆看,欢喜得不得了。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爷爷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变出来的种球,又是何时栽种下的。平日里是看不到的,临近年脚边,书桌上就突然“长”出一个青花瓷的敞口陶盆,盛了水,白色带须的种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长叶、蹿高、结苞、怒放……
几年前第一次自己买水仙种球,我在网上刷了又刷,除了国内有名的漳州水仙,也就是爷爷种的那种,还有很多的进口品种,各种重瓣的洋水仙看得人眼花缭乱,颜色也千奇百怪,抱着我要在爷爷的基础上“迭代升级”的想法,我最终选了6个能开出金黄色重瓣花的进口种球,剥了皮、装进盆、盛了水,静待花开。
水仙给足了面子,开出了3朵黄色重瓣花,倒是跟网上“卖家秀”一致,算是诚不欺我,但大抵是漏掉了一些关键步骤,花茎抽得过长,以至于承受不住花的重量,待花儿全开的时候,茎已经折了,我只能用绳子给它围了一下,让它勉强“亭亭玉立”起来。我认真观察了一下这花,因为通体黄色,显得缺少层次感,重瓣的层层叠叠又略显凌乱,外加过于瘦削,还有不知道是盆的原因还是放置地方的原因,总是比记忆中爷爷那盆少了几分仙气和禅意。
后来我总结可能是养分不够,导致水仙“徒长”,今年改变了策略,改为土培,早早把种球埋进了专门拼配过的营养泥里,结局如前文所述,许是在土里孕育蓄势更费时日,这花,愣是拖到了元宵节才开。
如果爷爷还在,真想好好向他请教一二,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养护要领?怎么才能让这水仙像上了闹钟似的准时开放?怎么还有这么多的秘密不跟我分享,就匆匆走了?
春节前,朋友送了我一本老式日历,就是那种纸张几近透明,用红色、绿色日期来区别平时和节假日,还有一排“宜”“忌”事项的日历。我立刻就想起了爷爷,他若还在,这绝对是他的心头好。
曾经,买一本这样的日历也是年脚边爷爷必做的事情。12月31日,上一年的日历就掀到底了,爷爷拿下来后会给我当草稿纸,但其实上头能写画的地方委实不多了,因为这日历就是我家的“大事记”,爷爷在上面做了各种记号、各种折叠,领退休工资、抄水表、进货等等,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帖帖,一如我们当时的日子,过得安稳而有序。
后来被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爷爷还会根据日历上“今日宜”里的提醒买彩票,买彩票前,他一个人坐在书桌旁,把几颗骰子装进一个废弃的剃须刀盒子里,“咕哆咕哆”摇两下,然后把数字记下来,几次之后就凑够了彩票要选的数字。对于他的这点小爱好,我们全家都是支持的。
爷爷买彩票是中过大奖的,足足有几千块钱,是要拿了身份证去嘉兴领奖的,那时我已经上大学,因为拿了一笔不菲的奖学金打电话回家报喜,爸爸就告诉我爷爷也中奖了,姑姑说我们爷孙俩就是有缘,啥事都能凑到一起去。
我知道,透过岁月滤镜的记忆是有偏差的,但是如今我也只能循着记忆,偶尔走走爷爷走过的路,做做他做过的事,用这样的方式怀念他。人与人的情分太奇妙,有些人的出现,好像就是为了让你活成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