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旧书里的美好时光

日期:05-15
字号:
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冯春辉

  周末,我时常骑上单车,去竹竿巷的旧书市场闲逛。吹着老运河的风,静静沉醉在一本本旧书熟悉的气息里。

  坐在小巷的木凳上,一边淘换心仪的旧书,一边听老人们讲述老济宁的故事,痴痴地寻觅着记忆深处那息息相通、难以磨灭的情愫。地上散落的旧年画、月份牌,特别是那满摊的小人书,常让我呆望许久,思绪倏地飞回童年。

  “咦——”一本小人书里,竟轻飘飘滑落一张糖纸。我轻轻捏起它,一幕画面便在脑海里漾开:小伙伴金平、志美、小霞,正拿着书,兴冲冲来我家交换糖纸。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糖果,多用彩色蜡纸包裹。那种彩色透明的塑料糖纸,在我们看来更为“高级”,管它叫“玻璃纸”。我们吃完糖,会把好看的玻璃纸细心留下,浸在水中泡软,再展平贴到玻璃上。待晾干后轻轻揭下,抚平皱褶,再小心翼翼地夹进厚重的书页里,像珍藏一个易碎的梦。

  那时的糖纸,本身就是一幅幅小画。上海大白兔奶糖纸上,是几只蹦跳的红色小兔;高粱饴糖纸上,印着一株株饱满的红高粱。每张糖纸似乎都带着淡淡的香气,奶香,或是果香,那便是童年最甜美的味道了。我们热衷于交换,用三张普通水果糖纸,换一张大白兔;用蜡纸的,换玻璃纸的。有时,我们将最心爱的“玻璃纸”摊在掌心,轻轻一吹,看它在阳光下变幻出梦幻般的色彩。那种两端会微微翘起的,我们称作“活糖纸”,是伙伴们眼中顶好的宝贝。每当换到一张,便如获至宝,那份单纯的喜悦,足以点亮一整个下午。在物质匮乏的岁月里,这一张张小小的糖纸,就是我们童年最绚烂的色彩,最甜蜜的念想。

  奶奶常带我去新华书店买贴画。那是一座灰砖二层小楼,红漆大门很是显眼。一踏入,淡淡的油墨清香便迎面而来。抬头看,纵横交错的铁丝上挂满了各式画片,有领袖画像,有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有身着各民族服饰的人们手挽手、载歌载舞,还有展现军民情深的合影……每张画都用小黄卡片标着号码。我们精心挑选好几张,走到另一个柜台。柜台上平铺着许多画,售货员接过我们选中的,麻利地卷成一卷,再用一根橡皮筋套好。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幅名叫《忽报人间曾伏虎》的图画。画上有位怀抱玉兔的仙女,还有一位捧着酒的仙人,奶奶说那是吴刚。中间一位女子,留着短发,系着长长的红围巾,清秀而端庄。奶奶告诉我,那是英雄。她看着画,眼里闪着光,轻声哼唱起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许多年后,在中学的语文课上,当老师讲到毛主席的《蝶恋花·答李淑一》时,那幅画的景象,连同奶奶眼中泛起的泪光,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买了画,我们便去太白楼。青砖灰瓦的太白楼,坐落在老城墙上。沿着石阶向上,总能看见许多老人,穿着对襟棉袄,坐在东边高处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慢声细语地闲聊。他们常讲“王二捣”的故事,绘声绘色,讲到兴起还会哼唱几句。这边是妙语连珠的“相声”,那边是粗犷嘹亮的渔鼓,我们坐在台阶上,成了最忠实的观众,跟着大人们一起鼓掌。老人们安然地眯眼打盹,孩子们则津津有味地看着小人书。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客,以及赶马车、牵毛驴的行人,常在此歇脚,听着运河边飘来的小曲,悠然自得。

  街边,有小贩拎着篮子穿梭叫卖,糖球、瓜子、凉粉、江米糕……奶奶就在这市井气息里,给我讲太白楼、老运河、土山、竹竿巷的故事。她说,这太白楼原是唐代贺兰氏的酒楼,诗仙李白曾在此寓居二十三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奶奶教我吟诵的诗句,连同这些老济宁的文化符号,如春雨般无声地浸润着我幼小的心灵。

  最吸引我的,是太白楼前那个租小人书的摊子。许多孩子围在那里,低头精心挑选。《鸡毛信》《地雷战》《英雄小八路》……一分钱就能租一本。满地的小人书,像一块块磁石,将我牢牢吸住,迈不动腿。直到选中一本,才心满意足地坐在台阶上,虽不识字,却能把画页翻来覆去看上许多遍。“奶奶,念念。”一个个方块字经由奶奶的口,让那些画面顿时活了起来,有了声音和情感。或许,正是这些小人书,为我架起了通往文学世界的第一座小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