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宏宇
老屋依然伫立在原地,保持着往日的模样。青灰色的瓦片整齐地排列在屋顶,土黄色的墙壁上,门框周围的红漆已经剥落得所剩无几。我站在门前,望着那扇发出吱呀声响的木门,一时竟有些犹豫。这是祖父留下的老房子,里面封存着太多往事的记忆。
祖父是个瘦高的老人,脸色总是带着几分青白。他一生都在田间劳作,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耕种着这片土地。如今他已离世十余年,可老屋里的陈设依然保持着原样,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我轻轻推开木门,走进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那把缺了嘴的紫砂茶壶静静地摆在那里,壶底积着厚厚的茶垢。记得小时候,祖父最爱用这把壶泡茶。他会先把茶叶放进壶里,倒入滚烫的开水,然后盖上壶盖。但他从不急着喝,而是把茶壶捧在手心里,慢慢地摇晃,像是在和茶对话。那专注的神情,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东厢房曾是父亲的卧室。那张木板床上,依然铺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床单,只是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花纹。床头的墙壁上,用铅笔画的“正”字还隐约可见,那是父亲小时候记录考试成绩的地方。一个完整的“正”字代表八十分以上,若是七十分,就只画三笔。祖父说过,有次父亲数学只考了七十分,偷偷在缺的两笔上补了一道淡淡的痕迹,结果被发现了,挨了戒尺。如今看来,那道刻意补上的笔画,反倒成了老屋里最特别的印记。
时光在这里静静沉淀,厨房的土灶台已经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祖母生前总在这里做饭。她个子矮,炒菜时要垫个小板凳。父亲回忆说,有一年除夕,祖母站在板凳上做年夜饭时不小心滑倒,热油泼在脚上,立刻烫起一片水泡。可她只是用酱油抹了抹,就继续准备年夜饭。直到深夜,才一个人就着煤油灯,用针挑破水泡,再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口。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那么瘦小,却又那么倔强。
后院有一口老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井绳在石沿上磨出的凹痕依然清晰可见,只是再也听不见水桶“咚”地沉入水中的声响。我俯身望向井底,水面依旧清澈,映出我模糊的倒影。记得小时候,祖父打水时,水桶落水总会发出沉闷的“咚”声,接着是绳索摩擦井沿的吱呀声。
老屋的房梁上悬着一个燕子窝,已经空置多年。从前每到春天,总会有燕子飞回来修补旧巢,繁衍后代。祖父总说燕子是吉祥的鸟儿,不许我们惊扰它们。秋天燕子南飞时,祖父目送它们远去的神情,仿佛是在送别另一个自己。如今燕子不再归来,只剩下那个泥筑的巢穴孤零零地挂在梁上。
我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凳面透着丝丝凉意。忽然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玻璃药瓶,里面装着各色药丸。祖父晚年体弱多病,每天要服用七八种药物。他习惯把药瓶整齐地排在窗台上,按早中晚三次分好。有次回家,我看见他对着药瓶出神,便轻声问他怎么了。他叹了口气说:“这些药丸,让我连饭菜的滋味都尝不出来了。”当时我只当是老人在发牢骚,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对生命流逝的无奈与感慨。
天色渐暗,老屋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当暮色漫进屋内时,紫砂壶的缺口突然反射出一道亮光。我不由回头望去,八仙桌旁的藤椅上,仿佛有人刚刚起身离开。老屋依旧,记忆也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