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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刺夏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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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唐筱毅

  立夏前后,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树莓就红了。

  这东西,我们那儿叫“刺泡”。名字起得直白,凡是沾上“刺”字的,都得小心。可小孩子哪管这些。放学路上,书包往田埂上一扔,人就钻进草丛里了。

  植株矮矮的,趴在地上,像一丛带刺的绿云。果子藏在叶子底下,红得发亮,一颗一颗,小珊瑚珠子似的。摘的时候得用指尖轻轻捏住,往上一提,熟了的一碰就掉,没熟的得用点劲。指腹常常被扎,细细密密的小刺,扎进去看不见,摸得到,痒痒的,疼疼的。

  可嘴里那颗是甜的。那种甜,不像现在超市里水果的甜。它是酸的底子,甜的锋刃,一口咬下去,先是酸得皱眉,紧接着甜就漫上来了,满口满心的,连牙床都跟着软一软。

  我们一边摘一边吃,吃得满手通红,舌头也是红的。有时候摘急了,连着叶子一块塞进嘴里,呸呸吐出来,也不恼,继续找。

  那时候的大人们,总爱吓唬我们:“那是蛇爬过的,别吃。”我们才不信呢。蛇要是真爬过,怎么我们年年吃,年年都没事?后来想想,大概全天下的父母都会这一招。

  阿棉家住村东头,阿云住西头,我住中间。一到树莓熟的时候,我就站在院坝上扯开嗓子喊:“阿棉——阿云——快出来!好多刺泡!”那声音能穿过三块水田、两户人家的屋檐,一直传到她们耳朵里。

  等她们跑来了,三个人蹲在田埂上,像三只护食的小鸡仔。有时候抢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嘻嘻哈哈的,最后谁也不生气。

  手帕是标配。四角一兜,兜成一个小包袱,红红的一包提在手里,晃悠悠的。阿云手巧,会用狗尾巴草把果子一颗一颗串起来,做成手环,戴在手腕上,红玛瑙似的。我们学着她做,做得歪歪扭扭,做到一半就塞嘴里了。

  再后来,我们长大了。阿棉嫁到了镇上,阿云去了外地打工。我进了城,坐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吃着十九块九一盒的树莓。干干净净的,没有刺,也没有虫子。可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道。

  去年回老家,带着外甥去山上转。找了半天,才在田坎底下发现一小丛。稀稀疏疏的,果子也小。孩子没见过,伸手就要抓,被刺扎得哇哇叫。我摘了一颗,吹了吹,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嚼,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说:“好吃!还要!”那个馋样,像极了当年的我。

  只是再没有阿棉和阿云的声音,再没有狗尾巴草串成的手环,再没有奶奶坐在门口眯着眼睛笑。可树莓还在、刺还在。摘的时候还是会扎手,摔了还是会疼。可那些和我们一起蹲在田埂上的人,已经散落在四面八方了。

  我把外甥扛在肩膀上,让他去摘高处的那颗。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刚刚碰到果子,阳光正好落下来,红艳艳的,像一团小火苗。他咯咯地笑。

  那笑声穿过几块水田,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