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泽彭
天刚蒙蒙亮,包检红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又看了一眼那个叫“包家女儿一家亲”的微信群,七十六人。
今天是浩山包家祠堂重建竣工庆典的大日子,也是她们这些外嫁姑娘约好了集体回娘家的日子。
三个月前,这个群里还只有十几个人。包检红和包倍红、包贵平、包贵芹几人,硬是一个一个联系,把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包家外嫁姑娘全找了回来。有的远嫁甘肃,二十多年没回来过;有的就在县城,逢年过节才露个面。她们商量着,不能只回来吃顿饭,得走回来——穿红衣裳,打红伞,热热闹闹走上那条出嫁时走过的路。年轻的穿传统嫁衣,举大旗;中年的穿汉服,拉条幅;年纪大些的穿红色呢子大衣,撑红油纸伞。要的就是这个阵势,让村里人看看,包家的姑娘一个都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检红发了句“都起了没?”微信群里立刻热闹起来。她起身往外走,赶到村外的老银杏树下时,已经来了二三十个人。远远看去,一片红——红色的嫁衣,红色的汉服,红色的呢子大衣,红色的油纸伞。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飘得老远。
穿传统嫁衣的六个年轻姑娘,脸上抹着胭脂,头戴步摇,手里举着一面绣着黑色“包”字的大旗。穿汉服的十个人站成两排,拉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不忘亲恩,常回娘家”和“同走娘家路,再叙姐妹情”。后面五十多个人撑着红色油纸伞,伞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检红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让姐妹们按顺序排好队。有人帮身边的人整理衣领,有人把伞撑开又收拢试试手感,清晨的风吹得红旗轻轻摆动。
“出发!”检红喊了一声。
队伍开始往前走。嫁衣的裙摆扫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包”字大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红色的油纸伞连成一片,像流动的红云。红地毯从村口一直铺进去,鲜艳的红色在灰扑扑的冬日田野里格外显眼。地毯两边站着人——有村里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从外地赶来的宗亲。
锣鼓声响起来了。先是传统的“文十番”,锣、鼓、钹、唢呐一起奏响,曲调古朴,听得人心里热热的;接着是西洋锣鼓队,敲得震天响,节奏明快。鞭炮也响了,硝烟升腾,红色碎屑四处飞溅,烟花呼啸着冲上天,在灰白的天幕上炸开一朵一朵的红。
贵芹走在队伍里,听见身边有人在低声啜泣,是嫁到上饶二十多年的包秀红。秀红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想起当年出嫁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从村里走出去,今天终于走回来了。贵芹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队伍慢慢走进村子。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站在路边,眼睛在队伍里搜寻着,忽然喊了一声“学平!学平!”队伍里一个穿红色汉服的中年女人挥着手招呼“妈!我在这儿呢!”老太太也挥着手,眼睛红红的。
红地毯一直铺到祠堂门口。崭新的祠堂白墙黛瓦,大门上贴着鲜红的对联,门楣上挂着“包氏宗祠”的匾额。外嫁姑娘们在门口停下,按辈分排好队,依次进去拜祭祖宗。她们一个一个上前,上香,跪拜,起身,眼眶都红红的。
拜完祖宗出来,才发现祠堂大门口搭起了一个戏台。县黄梅戏剧团的人正在调试音响,准备“送戏下乡”的演出。周围村庄的人已经来了不少,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等着看戏。
检红忽然喊了一声:“姐妹们,咱们跳个舞吧!”大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纷纷说好。有人掏出手机放音乐,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六位穿嫁衣的姑娘把大旗插在一边,手拉手围成一个圈;穿汉服的,穿红色长尼的,也都围上来,一圈一圈,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们跳起来。有人会跳,有人不会跳,有人跳得好看,有人跳得滑稽,但没有人笑谁。音乐声、笑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飘过祠堂的屋顶,飘过村庄的上空,飘向远处的山。
倍红挤到贵芹身边,凑在她耳边说:“贵芹,咱们这次,办成了。”贵芹点点头,眼眶湿湿的,笑着说:“是啊,办成了。”
外嫁姑娘们还在跳着,笑着。红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一团一团燃烧的火,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贵芹抬起头,看见那面绣着“包”字的红旗还在风里飘着,一下,一下,像是在跟她们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