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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苦楝花落在肩上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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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迎春

  院子里的桃树已经结出了毛茸茸的小果子。昨天夜里下了雨,今早出门,鞋底还粘着几片被打烂的海棠花瓣。春末的狼藉总是这样,来不及收拾,夏天就逼上来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栀子花那种要把人熏晕过去的甜,也不是月季那种带刺的傲慢。是一股很怀旧的味道,像小时候喝剩的、放凉了的苦丁茶,又像外婆药罐子里漏出来的那一缕苦香。顺着这股气味抬头,我就看见了那棵苦楝树。

  它长在围墙最阴暗的拐角,平时根本没人注意它。树干歪斜,皮也糙,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可此刻,它竟然满树繁花。

  我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苦楝花。总觉得它太小,太碎,不成气候。但今天,我站在它底下,突然就被那种“不合时宜”击中了。

  古人说“二十四番花信风,始梅花,终楝花。”这意味着,当别的树都在拼命赶早春的热闹,开得轰轰烈烈争奇斗艳的时候,这棵苦楝树在打瞌睡。它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一直等到现在,等到所有的桃花李花都变成了酸涩的果子,等到赏花的人都累了、散了,它才慢吞吞地把那些淡紫色的、米粒一样的小花,一粒一粒,开满枝头。

  这让我想起自己某一部分的性格——我曾经极力掩饰,现在却不得不承认的那部分。

  年少时,我想成为一棵桃树,开最粉的花,招蜂引蝶,要让全世界看到自己。后来碰壁多了,才发现自己其实更像一棵苦楝。不喜欢扎堆、不喜欢喧哗,甚至在人群里会感到一种类似“花粉过敏”的不适。苦楝花的紫,是那种“淡极始知花更艳”的紫,是退到边缘之后,才看清世界原貌的颜色。

  我伸手接住一朵落下来的小花。它在我掌心轻得像一声叹息。全株皆苦,这是它的命。但偏偏,这苦味里能萃取出这么好闻的香。我突然觉得,这不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吗?咽下日子里的苦,脸上却还得开出一点点花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告诉自己,我还活着,还能闻到风的味道。

  查过资料,《本草纲目》里说它“实苦而木名楝”。有人叫它“苦苓”,说是“苦尽甘来”的意思。但我今天不想谈什么“苦尽甘来”的大道理。我觉得苦楝花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承认了自己的苦。它没有因为味苦而自卑,也没有因为花开得晚而焦虑。它就那么坦然地站着,在初夏闷热的午后,把自己开成一团淡淡的、带着药味的紫雾。

  风又起了,更多的花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拢了拢衣服,没有掸掉它们。

  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很香”“很甜”“很有用”的年代,愿意承认自己“有点苦”,并且平静地开出花来,或许才是最大的勇敢。

  我转身回屋,没有再看那棵树。身后的风还在吹,那股苦香若有若无地跟了一路。我知道,它还会在那儿站很久,静静地站着,不争也不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