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功晶
舟山有岛,名曰“桃花”。
踏上桃花岛,这是金庸先生笔下《射雕英雄传》的摇篮,谁少年时还没有一个武侠梦呢?
四月,芳菲尽。桃花,作为春天的压轴戏粉墨登场,岛上桃花韶华胜极,古意的枝条上浅粉的花朵挨挨挤挤,春事已然烂漫到难管难收的地步,几片粉色花瓣落在摊开的掌心,那柔嫩的触感,让繁花落尽的暮春瞬时鲜活起来。古人说:“可爱深红爱浅红”,那浓淡相宜的粉色,如少女面颊上的红晕,又似朝霞初露时的天机,这大抵是桃花最为动人的韵致。
年轻的女孩三三两两,在桃树下,摆起姿势拍照。由此,想起《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得极美极绚,后人赞此诗“开千古词赋咏美人之祖”,后世喻美人便有了参照。子建说“南国有佳人,荣华若桃李”,唐代诗人崔护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更让人浮想联翩。由此想到春秋时期,凭一己美貌挑起三个国家战争的“东方版海伦”——息妫。她是陈国公主,出生之季,本是深秋,十里桃花却反季而开,再加上她天生面若桃花,一笑倾城,故人称“桃花夫人”。桃花夫人远嫁息国,途径蔡地,蔡侯一见夫人美色,心神荡漾,居然把持不住,动手调戏。被戴了半顶绿帽子的息侯大为光火,怎奈息国弱小,于是,求助强楚伐蔡。楚王平了蔡国,庆功宴上,见到桃花夫人的绝世姿容,垂涎三尺,索性趁机灭了息国,将夫人强纳后宫。这位因美貌而背负“亡国”罪名的漂亮女人,让桃花美人在后世眼里,有了“红颜祸水”的味道。历史,就这样把“亡国”的黑锅稳稳当当扣在漂亮女人头上。直至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出现,这才有所改变。
在昆曲《桃花扇》中,李香君与情郎侯方域依依惜别后,独守“媚香楼”,闭门谢客。阮大铖为了讨好奸相马士英,抬花轿上门逼婚,孰料,香君抵死不从,她一头撞在柱子上,鲜血飞溅在侯生所赠定情白绢宫扇上,居然染成一幅桃花图。后人赞曰:“香君一个娘子,血染桃花扇子;气义照耀千古,羞杀须眉汉子”,彼时的桃花,带了刚性、气节,桃花美人已不再定义为男人的尤物和权贵的玩物,一部《桃花扇》,将李香君30年的短暂人生活成了400年的不朽传奇。
桃花岛景点诸多,有黄药师庄、牛家村、弹指峰、黄蓉楼、桃花寨……淡泊名利的黄药师,缘何在百花之中,对桃花情有独钟?想来,东邪熟读经史,暗黑的东晋,无心出仕的陶渊明将心中理想之地命名为“桃花源”,诞生了脍炙人口的《桃花源记》。南宋末年,战祸不断,宋人在异族铁骑下饱受蹂躏,舟山桃花岛远离大陆,不啻于一处绝佳隐居之地,黄岛主便把“桃花源”从武陵搬到了东海,在岛上遍植桃花,构建起一方“别有洞天”的世外桃源。
抗日战争时期,王鼎钧在《怒目少年》一书自述,一家子为了躲避日寇追杀,误打误撞,闯入一处“桃花林”,林尽,有屋舍桑竹鸡犬,眼见“几十亩桃花就有声有势,俨然要改变世界,一直走进去,好像深入红云,越走越高,战乱忧患再也跟不进去。”此刻,在少年王鼎钧眼里,“红玉拼成的花,红云剪成的花,少年气盛嫉妒心极重的花,自成千红,排斥万紫。”与海子所述:“桃花是火的舞衣,有一种不容分说的燃烧的力量,熊熊烈烈地开,把一坡坡、一山山都燃烧成粉色的烂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作者眼里,山川、大地皆成了赤子之身。其实,于战乱中流离的人,在那暗无天日的时境中,得见三、四月间的明丽春色,耳目瞬时鲜亮起来,心头迷惘、思虑烟消云散,眼前便有了光明的未来:“这一溪桃花,一种太平岁月温柔旖旎的桃花,落下一瓣两瓣来贴在你的手背上,悄悄呼唤你。”
年少不谙世事,总觉着桃花脂粉气太重,只有身临其境,方能悟得,原是杏花太淡、李花太藏,唯有桃花在明艳灼灼中展现出来的热情绚烂,更能让人心生熨帖温暖。因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成了国人心中至纯、至善、至美的避世仙境。纵使黑暗吞噬了一切,每一个人心中也要保留一片落英缤纷的桃花源。毕竟,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桃花。
桃花再美再绚,亦不免随流水落花春去也,可仅那短短惊鸿一瞥,便足够惊心动魄。
桃花一落,结了果子,坐等开吃水蜜桃。起无锡阳山的水蜜桃,堪称桃子界“顶流”,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都是真正的鲜果炸弹,插入吸管便可直接吮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