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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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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成一棵树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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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谈华楼

  前些天看一个短视频,讲到“自主性存在”和“功利性存在”,我一下子被点醒了。我们平时挂在嘴边的“以人为本”,如果落到每个人身上,大概就是:不把人只当作完成任务的工具,也不把人生只看成一场不断证明自己“有用”的赛跑。顺着这个思路,我下意识想到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

  退休,往往意味着在单位里的角色突然淡出,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一下子空了。很多人会下意识问自己:是不是我这个人就不值钱了,没用了?这种失落很真实,但冷静下来再想,也许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我还有没有用”,而是——当不再被别人需要时,我还能不能好好地对自己说一句:我这一生,没有白来一趟。

  这让我想起老家小河边那棵粗壮的老杨树。它活得长久,恰恰因为“没用”:不像松树能做房梁,不像樟树能打木箱,没有笔直的纹理,也缺乏高密度的材质。木匠看不上,农妇也嫌它当柴火不旺,连往灶里塞都懒得塞。它因此得以在河边自在生长,看尽几十年风风雨雨。

  说到“有用”与“无用”,《庄子·山木》里那棵因“无所可用”而得享天年的大树,和那只因“不能鸣”而被杀的鹅,正是两种处境的对照。庄子由此感叹:“物物而不物于物”,启示人们既不能一味逞强争胜,也不必处处示弱以求苟安,而要学会顺着时势与本性,灵活调整自己,不被“有用”或“无用”的标签所绑架。

  庄子讲的,正是“材”与“不材”的两难。放在今天,大概就是:既不要拼命证明自己多有用,也不要真的一无是处,被时代轻易抛下。说到底,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像院子里的一棵树。

  它春天抽芽,夏天撑起一片荫凉,秋天让叶子一片片落下,冬天在风雪里沉默。它不为不被人赏识而忧,也不因旁人夸赞而喜,只是按自己的节奏活着。

  若有一天,木匠来了,看中它的笔直与纹理,将它砍下做成家具。在木匠眼中,它不再是树,而是一块“上好的木料”,是能换来收入的“资源”。

  这便有了两种存在:

  自主性存在,如院子里的树,按自己的节奏抽芽、成荫、落叶、沉默,为自己而活;功利性存在,如木匠手中的木料,被看中、被挑选、被加工、被使用,为他人的目的而存在。

  树若有知,它会为被看中而高兴吗?也许不会。被选中,意味着生命形态的终结。它或许宁愿安安静静地做一棵无人问津的树,也不愿在匠人的锯下结束一生。

  人这一生中,其实也常在“做木料”和“做一棵自在的树”之间摇摆。

  年轻时,我们被鼓励成为“有用的人”:成绩要好,证书要多,要进好单位,要干一番“拿得出手”的事业。我们被放在各种尺子上衡量,被一句“你有什么用”追问得喘不过气。在这样的世界里,人很容易活成一根被预订用途的木料——被安排、被使用、被消耗。

  退休那一刻,突然之间,许多曾经重要的尺度都失效了。职位没有了,头衔没有了,每天要汇报的人也不见了。有人因此惶恐,觉得被时代抛弃;也有人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不再为“有没有用”而活。

  这时候我们才隐约意识到:前半生许多拼命追求“有用”的岁月,其实是在用“功利性存在”绑架“自主性存在”。我们太习惯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却很少认真问一句:如果不考虑任何用处,我想怎样度过这一生?

  院子里的那棵树提醒我们另一种可能。

  它不因为“有用”才被需要,也不因为“没用”就被嫌弃。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它不必证明自己是一根好梁、一块好板,它只要站在那里,根扎泥土,冠向天空,就已经完成了它作为一棵树的使命。

  人当然比树复杂得多。我们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也不该完全放弃对社会的责任。但退休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把生活的重心从“被需要”慢慢转回“我愿意”,学着去做一棵更在乎自己感受、为自己而活的树。

  当一个人愿意这样过日子,他其实已经悄悄活成了一棵树——愿意陪家人多走一段路,愿意重新拾起搁置多年的兴趣,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也愿意花时间照顾好自己。这些事,也许不会带来什么“业绩”,却能让生命变得厚实而笃定。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无论别人怎么定义你的“用处”,你都已经活成了一棵真正的树: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看似无用,却自有其价值。

  许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做一棵站得笔直的树,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被量来量去的木料。

  人走进社会,也常面临类似的命运。单位招聘,看的是你能创造多少价值;绩效考核,量的是你产出多少效益。你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是简历上的一行字,是工资单上的一个数字,是组织架构里的一个岗位。

  这很现实,却也冷峻:一个“无用”的人,很容易被边缘化,如同废纸般被丢弃。于是,许多人一辈子活在“怕自己没用”的焦虑中,拼命让自己变得“有用”,生怕被时代抛弃。

  那么,人有没有不那么功利的存在状态?或许有,那就是在家庭里。在家庭中,你的价值不完全由“产出”决定。你可以疲惫、可以脆弱、可以偶尔任性,家人依然接纳你。这种关系不只看你能赚多少钱、做多大的事,而且是基于血缘、陪伴和共同生活的岁月。

  因此,一个为了工作而忽视了家庭的人,或许能力很强,却未必真正懂得“生活”。他能做大事,却未必能经营好一个“家”。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成不了改变世界的伟人。那么,更踏实的态度或许是:

  工作只是手段,生活才是目的;工作应为家庭服务,而非让家庭为工作牺牲。

  这不是否定工作的意义,而是承认:人首先是家庭中的一员,然后才是单位里的员工、社会上的公民。一个连家都不爱的人,很难说能真正热爱集体、热爱国家。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家”与“国”本就是一体的。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对家人的责任,会自然延伸为对集体的担当、对国家的忠诚。

  当然,我们不可能脱离现实。工作要干,业绩要出,责任要扛。但我们可以在心里为自己留一块“自主性”的角落,时常自问:

  我这么拼,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还是为了被别人看得起?

  我今天的忙碌,是在滋养我的生命,还是在透支我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用”,还会有人真心爱我、需要我吗?

  想清楚这些问题,或许我们就能在“功利的世界”里,活得稍微从容一些:工作时全力以赴,回家时放下角色;对别人有用,但更对自己诚实;成就事业,但不以牺牲家庭为代价。

  毕竟,人这一生,能像那棵树一样,春天抽枝,夏天成荫,秋天送走落叶,冬天守在原地;能被家人当作依靠,也被自己勉强认可,就算没做成什么大事,也算是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