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国桦
到酒店用餐,店主热情向客人推荐一道佳肴——锅巴菜,喜好者也会主动点上这道菜。每当此,我总会想起儿时的锅巴饭。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家尚未完全解决温饱问题。全家八九口人,靠父母一年到头挣工分,年终分得生产队口粮。虽然父母亲天天出勤,可每年还需向亲友借米度日子。父亲除了拼命开垦荒地,多种些蔬菜薯豆之类作补充,母亲每天都要对手中的口粮精打细算,不能浪费一丁点。
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天晨起,手挽一个竹编斜三角形簸箕,爬上三米多高的木楼,用那磨破了边缘的正方形米斗,量出当天全家人的口粮两斗半大米,用手在米斗边缘轻轻抹平,把多出的米粒抹回米缸。母亲很会勤俭持家,她的手比秤还精准,多出几粒都会被抹掉。米斗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方格。若当天有人不在家吃饭,母亲会将那小格空出,减少米量。然后倒进簸箕,开始日复一日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先用清水将大米洗净,倒入铁锅,煮成半熟,再用筲箕滤除米汤,倒入木甑焖蒸。当米香从甑盖下“嗞嗞”喷出,米饭就熟了。动作麻利的母亲,紧接着开始炒菜。那时生活艰难,除了过年过节能吃上猪肉鸡肉,平时基本上就是父亲种的白菜、萝卜、豆角、南瓜之类,连油盐都要省着用。早餐是热腾腾香喷喷的米饭,没有菜也能下两碗。中餐会将饭甑放到锅里加热。早中餐就没有锅巴饭了。只有到了晚餐,甑里的饭剩下不多,水蒸加热更费时。母亲炒完菜后,直接将米饭倒入铁锅里,用手掌大的锅铲,把结块的饭团轻轻分开,加入少量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把木柴,慢慢加温。木柴不能太多,火不能太旺,须文火。母亲一边忙活,一边耳听锅里的动静。当传出轻微“噼噼啪啪”声音,她便揭开锅盖,用锅铲将已饱吸水分、温热松软的米饭均匀揉拌开,一家人晚餐就全部准备好了。
母亲让我们去喊在菜地干活的父亲回家用餐,可父亲总有做不完的事,催喊几遍迟迟未归。我们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吵闹着要吃饭。母亲无奈地默许,提醒我们要留些菜给父亲。可嘴巴管不住,常常将桌上几盘蔬菜,吃的只剩些残羹冷汤。后来,母亲就用一只小碗,另外装点菜藏到碗柜顶层一角。那时我们年龄小嘴馋,发现后,又偷偷到这小碗里吃上几口。
掌灯时分,父亲拖着疲惫身子迈进家门。准备吃饭时,锅里的饭已所剩无几了。父亲总会把软糯的米饭分给母亲,自己则将剩下的锅巴铲到碗里。这些锅巴,未加一点油盐,没有任何佐料,谈不上什么营养,顶多是充饥填个肚子,父亲就拌着残羹冷汤当晚餐。端出小碗,里面的菜也没多少了。母亲责怪我们不懂事,父亲却慈祥地笑着说:“孩子正在长身体,让他们多吃点吧。”母亲何尝不知道呢,她也想让孩子们吃得饱长得好。可她更清楚,这个家全靠父亲撑着,他在生产队挣的是最高工分,除了在集体出满勤,在家是顶梁柱,上山砍柴、开荒种地、外出买卖等重体力活全靠他。他是家里的天,是全家的依靠,他若吃不饱,咋有力干活呢?
父亲平时寡言少语,负担再重,困难再多,从未听他喊过一声苦累。他整天默默无闻埋头苦干,辛勤劳作,总是把好的东西留给我们吃。那些锅巴有薄有厚,焦黄脆硬,带着一丝油盐味,那是炒菜粘在锅壁上的。父亲用那双松树皮般的手,轻轻捏住一片,小心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起来,笑着说“嗯,很香,好吃!”
有时咽不下去,菜汤也没了,就打开桌上那个老式竹编外壳热水瓶,倒点开水,将锅巴浸泡一下,接着一口热水一口锅巴,直到将碗里的锅巴水一点不剩全喝完。那碗不见油盐汤汁,干净得如清洗过。见此,母亲眼眶湿润,侧身抹泪,心里隐隐愧疚,收拾桌上碗筷菜盘,思忖着明天要多加点米。可当她看到囤子存的那点谷子,瓷缸里不多的大米,想到往后的日子,她又不得不精打细算。常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父亲知道母亲太难了。父母亲辛勤劳作,孩儿们基本能吃饱,可他们常常吃剩下的锅巴饭,有时还饿肚子。他们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孩子吃饱。这就是伟大的父爱母爱!
一生勤劳的父亲,拥有一副好身板。他极少生病,从未住过院。晚年有时会说肚子不太舒服,可他总认为没啥事,一直撑着,坚持不去医院检查治疗。我后来想,可能是那些锅巴饭,让他的肠胃受到太多的伤害。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农村柴火灶变成煤气灶,电饭锅取代大铁锅。温饱解决了,又追求舌尖上的味道。过去看不上眼的锅巴,成了一些地方的特色产品,以其制作考究、包装精美,陈列在超市商铺的货架上,吸引顾客。那些锅巴肉片、三鲜锅巴、锅巴鱿鱼等,还是正宗川菜、湘菜里的一道硬菜。当服务员端着滚烫的汤汁,往刚炸好的焦黄锅巴上一浇,“嗞啦”一声,那氤氲升腾的锅巴香味,直击客人味蕾。
我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此时此刻,让我想起当年父亲吃锅巴的情景。眼前的锅巴菜,焦香酥脆的味道里,似乎夹杂着酸辣咸涩的滋味。整个包厢,被浓浓的锅巴醇香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