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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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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第三十九个春天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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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枝上春痕浅 周文静 摄

  ■ 施彦卿

  一

  我可能和绝大多数医生都不太一样,上一个小时还在紧张的抢救或手术当中,下一步就出现在了寻常巷陌、荒野郊外,或繁花胜境当中。我在努力祛除“班味”,也在努力贴近自然和寻常生活。我会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穿梭,我的双眼似乎成了摄像机,不断对有趣的见闻和欣喜的世界按下快门,存入脑海。这是我在现实生活中汲取营养的最佳方式,也是我的休息方式。

  春分过后,我所在的江南小城春花次第开放,结香花香气扑鼻,一朵朵黄色的像小喇叭的花瓣簇拥成大的花团,凑近一闻,有好闻的香味,而花开附近的空气中也能捕捉到浓郁的花香。结香花的花挂在树枝上,不见一片叶,待花全部掉落以后,才会慢慢长出绿叶,可以很繁茂,像另一种形式的花,有独特的观感。而玉兰花则会长在更高的树丫上,有纯白的,有淡紫色的,则是另一种香气。也许是因为品种更贵的原因,它并不多见,但在我上班必经之地,我能每年见到玉兰花开,“花开富贵”,也许是对美好生活最好的注解。樱花则更加亲民,有着物理意义上更低的姿态,淡粉色居多,娇小可爱,虽花香淡雅,却适合贴近观赏和拍照,晴时可看樱花在骄阳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雨时则是花落纷纷,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樱花雨”的伤感境界。

  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江南的春天自然离不开油菜花。油菜是南方的经济作物,每年三月中下旬到四月初,成片的田野里盛开的金黄色的油菜花,能让人感受到景象的壮美和丰收的喜悦。无需去户外探寻,我在城市濒临长江的高楼里住着,油菜花开放的第一时间,仅凭嗅觉就能让我在春风中捕捉到油菜花开的信息,这也是促使我内心悸动想要“复得返自然”的生物学信号,也大有“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哲学趣味。

  春天的花,春天的阳光,春天的芽和叶,都是生命循环的开始。春天象征着勃勃生机,但江南春天雨多,有时会连续十天半个月不见太阳,这会带给人某种阴郁之感。好在春天的进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上升光照时间不断延长,耐心的人们总能得到温暖的回应,这是春天的力量所在。

  二

  我出生于1987年的秋天,这是我所见证的第三十九个春天。

  幼时在乡村,每到春天,小伙伴们会逐渐脱去厚厚的棉衣,山花烂漫的时候正是我们自由嬉戏的快乐光景。

  我和李博、建明是同龄老庚也是村小学里的同班同学,几乎形影不离地在一起。我们会一起去跑山,去抓小蝌蚪,去爬树,去抽笋,去寻找野果子(或许有的),我们赤脚下田捡田螺,调皮的李博往往会率先发起扔泥巴大战,最后大家都无一幸免满身淤泥,我们会很开心地笑话对方(虽然回家免不了挨揍)。

  五年级的那年春天,父亲为我们在村口的油菜花田里拍了一张合影,当时冲印的三张每人一张。前几年我还能找到那张照片,我们笑得都很灿烂,那种纯真的笑容看着会有一种“自我感动”,后来不知怎么就找不到了,再问问他们两个,也都找不到了,我们彻底失去了某种怀念的凭据。现在各自在自己的城市打拼,也只有春节的时候才有机会见到。我们说好轮流做东,去年轮到我组织聚会,因为特殊原因临时取消了。我们约好今年春节团聚一起迈进40岁,又因为建明无法脱身返乡而作罢。也许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我还时时念想着开满油菜花的田野之春。“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我们都无法回到那个纯真的少年时代,我们甚至失去了怀念的载体,但曾经的少年意气,依然在时空中回荡,成为某种纪念品。

  三

  父亲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是他们的“大哥哥”。那时候家庭贫困,父亲很早就扛起了长兄当父的责任,到父亲成家的时候,三叔和四叔才刚刚成年。每年过完春节,他们就背上行囊四处务工,因为文化水平不高,在外地收入微薄。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一个热闹的春天和他们一起度过,我却常常目睹他们往来城市和乡村的踽踽身影。他们对我虽有关照,而短暂的停留中那随年龄增长变化的体型和额纹是我对他们的见证。三叔成家后又离婚一人带着未成年的女儿,在村后盖起了小房子,因为种种原因与我们往来并不亲密,四叔则一直未婚。

  去年大年初四,久未联系的三叔突然给我打来电话,他道了新年祝福并解释了没有返乡过年的原因,便提及堂妹的学业并期待她能像我一样考大学读研究生。虽然堂妹已经读了中专不能参加高考,但我还是耐心地和他讲解了升学的渠道,并嘱咐堂妹要认真学习。初八晚上,我接到了堂妹的电话,三叔突发脑溢血生命垂危。我经过多方询问和征求意见,已经无力回天,于是连夜帮他联系救护车从东莞急行900公里送回老家,第二天凌晨他在路上停止了呼吸,没有来得及听他做最后的安排。父亲领着弟妹将三叔的后事料理完毕,人更显憔悴,衰老了一圈,这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弟弟,如今英年早逝,令他痛心。那时节刚刚立春,一切还是冬天的光景,村子里除了一片竹林尚绿,看不出任何生机,也许是时间的悲悯,也在慨叹普通人的一生。

  那时候四叔虽然还能参加三叔的葬礼,但因为常年大量吸烟和结核病致肺功能衰竭,再加上近期摔伤,整个人的精神状况完全不像五十出头。我们对他作出了生活上的妥善安排,由居住在老家的二叔负责饮食起居。两个月后的一天半夜,我们接到了二叔的电话,孤独的四叔也猝然而逝,于是我们匆匆赶回为他办理后事。彼时正值仲春时节,气温回升有一些燥热,苦楝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秧苗刚刚栽种下田,山间是采茶时节。“无边光景一时新”,杜鹃花盛开于山坡之上,将整个山乡装扮得竟有一些活泼。我想起来这是我很多年不再在家乡感受到的时节,时光回放,回忆汹涌。在同一个春天,从萌芽到盛放,我感受到无奈也感受到生命的倔强回响。

  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在时间的长河中,生命之春,更应该是体会而不是经历,即使开始就预示着某种结束,也应该不按程序设定的去应运而生,这是抗争更是应有的温度本身。

  四

  在医院接诊了一位23岁大学毕业的青年男性,体重达到了270斤,体重指数严重超标。大学毕业一年待业在家,每天打游戏和点外卖吃,和家长零交流。他父亲希望我从医生和旁观者的角度,激励他作出改变。“有时治愈,常常安慰,总是帮助”,这原本就是医者之道,我欣然同意。现在的他,血糖、血脂、血压和尿酸都出现了异常,思想和身体都不健康,我鞭策他不能在最青春的时光里黯然度过,应该痛下决心控制体重,积极参与职场和人际交往,锻炼身体阳光心态,从迈出诊室开始就要去做积极有益的事情,否则他下一步就要面临减重手术的可能性。他不断点头,走出诊室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医生”。

  也许是“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但正如美国作家塞缪尔·厄尔曼所说:青春是心境,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青春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弱,进取压倒苟安。在这个春天,献给我正值青春年少的咨询者。

  五

  中国有大量的文学创作者和文学爱好者,我有时在想,这个群体保有怎样的创作频率和产出率,他们在靠什么写作?在人工智能时代,创作是否面临雷同或人云亦云?还有多少人在纸质阅读、纸质创作?这是我的问题,也是我的忧虑。受父亲影响,我曾经也是文学爱好者和创作者之一,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又或者从事行业的原因,我有很多年没有再创作。

  今天,父亲突然找我要作品,说要帮我投稿。我很错愕,虽然我每天耳濡目染父亲创作的强度,他以近70岁的高龄,仍笔耕不辍每天写作数小时。而我因为工作忙碌,对他的创作状态“不为所动”,直到他对我提出作品邀约。也许是人生的第三十九个春天唤醒了我的创作记忆,我竟然灵感萌动思绪万千。

  回到我的问题本身,我仍然看重原创、看重身体力行的创作体验,而不是为了创作而炮制无病呻吟的作品。这是每个创作者应该秉持的态度,也是创作初心。多年来,我保持了阅读的习惯,虽疏于创作,但自认为创作能力仍在。好的作品,是即时感悟,而文字是心声的载体,好的作品一定是真诚的。

  这个春天的气候还没有真正转暖,虽然樱花、海棠、月季、兰花、梅花都已一一鉴赏,但还没有转变成文字的冲动和生产力,只能以此拙作应付父亲的邀约。也许该看成是某种时空呼应,我因此听见亘古的回音,我感受到这仍然是中文创作的黄金时代。

  时间尚早,我准备骑上我的电动车走街串巷捕捉烟火生活去了,也许下一段创作灵感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