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博超
清明返乡，意外得知祖母竟然找了份工作，重续她的“奋斗”生涯。
原来，故乡家中的山林承包给了一家茶叶加工企业。他们看中了这儿的山水，老家的风光不逊于任何名胜，都昌县坐拥广袤无垠的鄱阳湖，受湖水滋润，这里的山仿佛也有了灵气，孕育着无穷的瑰宝。家乡的村庄，正是这钟灵毓秀的产物。
父亲对故乡的爱是藏不住的。以前他只趁着长假匆匆回来一趟，如今一有空闲便带着我和母亲在自家宅院中住上一段时间。正是这些短暂的停留，让我对都昌的人和物有了更深的了解。我热衷于徒步旷野，轻嗅风中裹挟的草木芳香，感受泥土承载的厚重。父亲也总爱领我走进故乡的田垄山林，追忆那段“牧童骑黄牛”的烂漫时光。可我自小生活在城市，难道在故乡看几次黄牛、听几段故事，便能抓住几十年前的风光吗？时间的鸿沟，散发着诗意的同时，也会留下虚幻的陷阱。唯有亲身踏足，方能品出真味。而这个清明，我收获的，正是满山茶香。
清明时节，有祭扫、踏青等习俗，却少有人留意，这也是采茶的时节。此时，我的目光聚焦在故乡茶山上那些年迈的身影上。
那天，我们正准备着午饭，祖父却独自推着他的电动三轮车要出门。我忙问去哪儿，他说要去接祖母。此刻祖母正在茶山上辛勤劳作。
时间有时会成为矛盾的催生剂，长辈年迈仍不肯闲居，子女难免有所怨言。子女不能理解年迈父母的想法，父母又不愿改变习以为常的做法，日积月累便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好在父亲和他的四位兄弟姐妹，都是孝顺的。他们对祖父母的做法，常常是体谅顺从。这种“千万经典，孝义为先”的家风，也成了我们家族流传的家训。
在父亲提议下，我陪祖父一同去接祖母。当三轮车缓缓驶入山道，满山的苍翠扑面而来，一片片新绿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光晕。不远处是鄱阳湖，倘若刘禹锡当年抵达的不是湖南君山，而是都昌矶山，恐怕那句“白银盘里一青螺”就要属于都昌了。天地间最有春之气息的，不是这一簇簇新绿，反倒是那散落在茶丛间的“五色花”——一位位身着花袄的老人家，她们点缀在青翠间，自成一景。
沿山路而上，绕过几道弯，便到了茶园深处。此刻不宜说话，只需静静地呼吸，那满山的茶香会溜进你的鼻腔，滑过每一处血管，清润绵长，仿佛自己已与春天融为一体。阳光雨露，寒来暑往，种种经历都成了香气诞生的原料。可不敢沉醉，否则要被这儿劳作的人笑话了。
她们佝偻着身子，可一旦看准嫩芽，便迅速用略显沧桑的手指掐住，手腕灵巧地一转，茶叶便落入腰间的竹篓中。那一刻，空气里仿佛又多了一层劳动的清香。沐浴在这满山的香气里，她们恰似陈化的黑茶，蕴藏着岁月积淀的苦涩；可细细品味，分明有一缕清香从她们身上漫溢开来，那是为生活奔忙的踏实，是为生命坚守的芬芳。
放眼望去，我终于在一处茶丛间，找到了正在擦汗的祖母。我接过她腰间的茶篓，分量很轻，可我知道，对她而言，这却很重。一弯一折，皆是辛劳。我笑着问她累不累。她只是淡淡一笑，说：“累习惯了，就不是累；一下子轻松，才是累。”
当我陪祖母去称量茶叶时，得知她一上午只采了一斤三两。我心头微怔，可瞧着她满足又骄傲的神情，便也释然了。
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加码的过程，所加的每一分重量，终会成为安稳心灵的基石。当一个人真正富足的时候，是他的内心里有了一番天地。
而支撑起那片天地的，正是这满山不散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