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柳色年年寄相思

日期:04-02
字号:
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魏世通

  清明未至,风里已有了湿润的哀愁。街角的柳树抽出鹅黄的嫩芽,细看时,那抹绿意像薄雾般笼罩着枝头,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了爷爷低沉的笑声。

  童年的清明,是从柳笛声开始的。爷爷会用小刀削下一截柳枝,轻轻拧动,褪去木芯,留下空空的皮管,放在唇边一吹,便发出呜咽的声响。他说,柳树是最懂离别的树,古人折柳送别,就是因为柳枝插土就能活,走到哪里,思念就长到哪里。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这些,只顾抢过柳笛边吹边满院跑,惊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

  老家的屋后有一条小河,河坡上长着一排爷爷年轻时栽下的柳树。每到清明,爷爷就带着我去给太爷爷太奶奶上坟。他不烧纸钱,只折几根柳枝编成环,轻轻放在坟头。“人走了,念想不能断。”他蹲在坟前,皱纹里藏着阳光,“你看这柳树,去年砍了枝,今年又冒新芽。人也是一样,只要有人记着,就没有真正死去。”

  我那时只觉得柳条柔软得像小姑娘的辫子,缠着爷爷给我编柳帽,并将摘来的野花别在柳帽上。他笑眯眯地说我是柳树精变的,要好好看着,别被风吹跑了。那顶柳帽上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我记忆里最温柔的清明味道。

  后来我去了北方念书、工作,清明变成了日历上一个模糊的标记。高楼大厦遮住了春天的脚步,街道两旁种的是法国梧桐,没有柳树,也没有柳笛声。我像一个被拧紧发条的机器,在城市的齿轮间匆忙转动,几乎忘记了爷爷说过的那句话——“只要有人记着,就没有真正死去。”

  直到那年春天,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你爷爷走了。”我请了假,连夜赶回老家。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搭着灵堂,爷爷的遗像挂在正中,还是笑着的样子。屋后的那排柳树正抽出满枝新绿,嫩得让人心碎。我折下一根,放在爷爷遗像前,轻声说:“爷爷,你教我的,柳枝插土就活。你也会活的,在我心里。”

  从那以后,每个清明,我都会回到那个小村庄。不为别的,就为在那排柳树下坐一坐。柳树一年比一年粗壮,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像爷爷当年捋着胡须。有时风起,柳絮漫天飞舞,像无数个小小的信使,要把思念捎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去年清明,我在城里的小区楼下,看见一个老人正教孙子吹柳笛。那孩子笨拙地鼓着腮帮,吹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老人笑着拍手。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那个老人多像爷爷,那个孩子多像当年的我。原来清明从不是一个人的悲伤,而是一代代人用思念延续的春天。

  年年清明,柳色如新。我终于明白,爷爷从来没有离开。他的生命化作了一棵棵柳树,长在河岸上,长在我的记忆里,长在每个柳笛吹响的清晨。只要还有人记得折柳、插柳、吹柳笛,他就一直在。清明不是哀愁,是一场温柔的约定——柳色青青,故人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