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珊珊
德安潘公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仪式性、符号化的表演形态与婴幼儿具身认知之间存在天然“鸿沟”。如何让抽象型非遗真正走进儿童世界,而不止于“看热闹”?本文基于笔者2019年至今的实践探索,以行动研究为方法论基础,记录从“直接拿来”的尝试与困惑,到发现“符号具身化”转化路径的历程。作为九江职业大学学前教育学院教师兼附属幼儿园行政管理者,笔者得以在理论与一线间往返验证。研究提出三条转化策略:傩面意象的游戏化剥离、行进仪式的节奏化拆解、杖头傀儡的拟态化模仿,并结合附属幼儿园日常打磨、2024年潘公戏进市委幼儿园、2025年德安一幼非遗文化节等实践,论证其有效性。研究最终回到核心问题:非遗进校园,怎样才算真正“进”去了?答案在于幼儿用身体“做出来”的文化体验——那是藏在律动游戏里的文化种子。
问题的提出
2024年,潘公戏走进市委幼儿园。表演者戴古朴的傩面,以仪式化步伐行进穿梭,孩子们围坐观看。表演后问一女孩“看到了什么”,答:“有妖怪。”一男孩模仿挥手动作,问其意,摇头不知。这一幕折射出抽象型非遗融入学前教育的核心困境:幼儿看见了,却未“看懂”;兴奋了,但兴奋能否转化为文化认同?自2019年潘公戏进入研究视野,这一问题始终萦绕在笔者的心头。
困境与转向
2019年,团队尝试将潘公戏融入幼儿舞蹈教学,选取数个动作在附属幼儿园大班试教。结果发现:成人眼中富有韵味的缓慢抬手、庄重转身,幼儿或觉得太难而放弃,或机械模仿而全无情感投入。与附属幼儿园教师研讨,有教师一语中的,“大人觉得动作有味道,是因为知道它在干啥。孩子不知道,只会是觉得奇怪。”潘公戏动作承载着岁月、仪式与文化意涵之“重”,而幼儿的身体是当下、游戏性之“轻”。两者相遇,若无桥梁,便只能擦肩。这座桥梁是什么?在附属幼儿园日常观察中,笔者逐渐明晰:婴幼儿理解世界,不靠“想”而靠“做”。你问“傩面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出;但让他戴自制面具随鼓点玩“躲猫猫”,他会在笑声中与符号建立情感联结。
具身认知理论指出,认知发源于身体动作,幼儿通过身体与世界的互动建构意义。潘公戏的文化内涵——傩面的驱疫祈福、行进的空间秩序、傀儡的操纵之趣——恰是“看不见摸不着”。要让幼儿触及,必须将其“翻译”为能用身体玩的东西。
2024年全市“本土资源”主题环创设计大赛,更深化了笔者这一认识:成功案例无一例外,都是将非遗“化”为孩子能玩的游戏,而非“搬”进教室。有教师言,“不是让孩子演非遗,而是让非遗陪着孩子玩。”潘公戏融入律动游戏的关键,不在于“学会”其动作,而在于让元素“化入”游戏世界。
转化路径的实践生成
带着这一认识,笔者与幼儿园教师开启“磨课”式探索:一个游戏在大班试,不行则改;到中班试,孩子们有感觉但不够;小班能否玩?再试……在每日教学间隙,潘公戏逐渐“磨”成幼儿爱玩的律动游戏。
(一)傩面:从“敬畏”到“可爱”
潘公戏傩面古朴威严,对幼儿既有吸引力,也可能带来距离感。首次在附属幼儿园带傩面进班,有小班幼儿躲至老师身后,不敢出来,消解陌生感成为首要任务。我们提取傩面核心视觉元素——红色纹样、夸张眼部造型,让幼儿用彩纸、羽毛、亮片装饰简化版白色纸面具。制作过程中,面具从“可怕之物”变为“我的作品”。戴上自制面具,幼儿更愿模仿“小傩神”动作,因那是在演“我自己”。
由此生发律动游戏“我是小傩面”。幼儿手持面具,随鼓点玩“戴面具—亮相—藏面具”躲猫猫。鼓声起,面具戴,幼儿定格自想的“神气”表情;鼓声止,面具摘,笑声一片。傩面从陌生符号变为快乐玩伴。此游戏在附属幼儿园试了三次才确定:首次节奏太快,幼儿来不及“亮相”;二次放慢,发现部分幼儿不知摆何表情;三次增加“照镜子”环节,互看表情,笑中表情自然呈现。
(二)行进:从“庄严”到“游戏”
潘公戏行进表演仪式感强,步伐缓慢、队列庄重。但幼儿天性喜快节奏、跑跳。强行模仿慢速行进,只能导致走神与放弃。从传统鼓点提取核心节奏型:“咚—咚—咚咚—咚”。此节奏既有原味,又足够简单,幼儿一听即跟。在附属幼儿园实践中,将此节奏配以“踏步—拍手—转身”组合,形成“小傩兵操练”律动。
“小傩兵去巡游”更具趣味。幼儿列队,随快节奏鼓点行进,加入“瞭望”(踮脚张望)、“行礼”(双手合十)、“前进”(大步跨)等简化动作。队列亦变化:直线变圆圈,单列变双列。幼儿在流动中感受秩序之美——仪式感在孩子能理解的层面开出花来。
(三)傀儡:从“操纵”到“化身”
潘公戏杖头傀儡特色鲜明,但传统傀儡操作复杂,幼儿难以掌握。曾考虑简化道具,却发现即便简化,幼儿注意力也全在“如何让傀儡动”,反而忽略傀儡本身的动态美感。有教师观察启发了转向:幼儿观傀儡表演,最感兴趣的非操纵技巧,而是傀儡“一摇一晃”“一俯一仰”之态。他们常不自觉地模仿——身体僵硬、停顿感强,如被线提着。于是放弃道具,让幼儿直接“化身”为傀儡。律动游戏“我是小木偶”应运而生。幼儿想象自己被无形线提,做停顿感强的模仿动作,配童谣“木偶木偶快快走,木偶木偶点点头”。游戏中,他们用身体“翻译”傀儡韵味——非操作傀儡,而是成为傀儡。
此游戏在附属幼儿园小班尤受欢迎。小班幼儿动作控制尚弱,但“僵硬”恰合傀儡特点。一小女孩每次皆认真投入,身体绷直,步步慢移。教师反馈其在家亦玩此游戏,让父母做“操纵者”。
实践的回响
回附属幼儿园,变化亦显。玩过律动游戏的幼儿,再见潘公戏图片或视频,自生“这是我玩过的”亲切感。他们指屏幕:“这个是傩面!我做过的!”——非“学过”,乃“做过”。此微差,正显文化已在心中扎根。
至此,核心问题有了回答:非遗进校园,不是让幼儿记住多少知识点,而是让其在身体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是对家乡文化的亲切感,是见传统元素时“这个我玩过”的会心一笑,是多年后忆童年时,记忆中那个戴自制面具蹦蹦跳跳的自己。
本文系九江市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九江文化资源融入高职幼儿舞蹈律动课程实践研究,项目编号:26YB093。(作者系九江职业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