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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故乡灿灿的油菜花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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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黄黉旻

  说到故乡,我心里头最先浮起的便是那一片又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它们同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乡亲们一样,扎根在黏着春泥里,飘着炊烟的故土上。土地很肥沃,默默滋养着故乡的一草一木。油菜花很茂密,在沃野上肆意生长。它们把最朴素的温暖,最原初的情感,深深植进了我的骨血里,我的生命里。

  总是在惊蛰过后,春风吹软了枝头,吹融了泥土,吹开了一个繁花似锦的世界。整片原野迅速被一层明亮的金黄点燃。那不是刻意雕琢的艳丽,而是庄稼人盼了一冬的希望,是大地最坦荡、最热烈的生命宣言。 

  故乡的田地平展展的,没有陡峭的山坡,没有幽深的沟壑,一块块油菜田顺着河湾与田埂连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宽阔得很。老一辈人总说,油菜是最省心的庄稼,秋末播种,冬日蛰伏,一到春暖便拼命生长。春风一拂,金黄色便顺着田垄漫开,不慌不忙,却势不可挡。站在村口的小土坡上望去,整片田野就像一张厚实绵密的金毯,绒绒的,暖暖的,混着湿润泥土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它们以最平实的姿态,稳稳安放在天地间,让人看一眼,心就跟着沉静了下来,安定而踏实。 

  春风里最热闹忙碌的,永远是穿梭在油菜花间的蜜蜂。它们从这一朵花飞向那一朵花,翅膀扇动的嗡嗡声,是春天最鲜活的歌谣。放蜂人多是外省来的,带着家当,把蜂箱安在田地尽头,远离村落,却隔不断乡间最朴素的温情。新蜜酿成,放蜂人会提着瓷罐,挨家挨户送上一勺,乡人们也这家一把菜那家一壶油地回赠。菜花蜜清亮甜润,裹着春日的阳光,浸着油菜花的清香,入口柔滑,甜而不腻,一口下去,整个春天的味道,都留在了舌尖心底。祖母每年都会买上几斤,给我们调蜂蜜水喝。那滋味,多少年了,怎么都忘不了。

  在我的记忆里,油菜地从不是孩童随意玩耍的地方。大人们一遍遍叮嘱:千万不能进田里踩踏,踩断一棵油菜,就少了一分菜籽的收成。农人们细心地守护着田里的庄稼,就像守护襁褓中的孩子,浇水、施肥、除草,小心翼翼,倍加珍视,我们这些孩子从小就不敢随意践踏庄稼。可有时也会犯错,田埂边的野菜勾着心,最肥美的小蒜、荠菜总长在油菜丛深处,采着采着便钻进了油菜深处。等从菜花丛里钻出来,头发上、衣服上,全沾着金黄的花瓣,鼻尖衣领全是清清淡淡的花香,手里还攥着满满一把带着泥土的野菜。迎接我们的,总是大人佯装生气地呵斥,可那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只有藏不住的疼爱。我们揣着满身的花香,满把的收获,心里比春风还要轻快。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时光,就那样轻轻巧巧,落在了童年最柔软的地方。

  我从小跟着祖父母在乡间长大,清晨听着鸡鸣起床,傍晚伴着炊烟回家,脚下是田埂,眼前是花海。后来随父母离开家乡,在城里安了家,我们只在逢年过节才回乡走一走,故乡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一晃许多年过去,时光冲淡了很多往事。儿时的玩伴、老屋的细节、乡间的琐事,很多都渐渐模糊,唯有故乡的油菜花,那无边无际的金黄,那混着泥土与花香的风,始终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从未褪色。

  现在的油菜花,早已不复儿时盛况。网络发达,每到油菜花开,朋友圈里便晒满了各式各样的油菜花照片,构图精致,色彩绚烂,美得炫目。可看着那些隔着屏幕的花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泥土的厚重、炊烟的温度和乡间特有的气息,那些安静绽放在屏幕里的金黄,再也不是我记忆里鲜活、温热、触手可及的模样。

  听说婺源还有人们记忆中的油菜花,每年油菜花开,便有无数怀揣乡心的寻来,“梦里老家”能圆多少人的故园梦呢?我也期待能再见那无边无际的金黄。那是我乡愁里最鲜明的底色,是我午夜梦回时,最安稳的景象。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城市的哪个角落,只要想起那片金毯似的油菜花,想起花间忙碌的蜜蜂,想起清甜温润的菜花蜜,想起祖父母温柔的呵护,心头就会涌起一股踏实而绵长的温暖,历久弥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