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振雄
我们既是历史的读者,也是未来的作者。当我在九江的湖光山色中行走时,常觉得自己像一位拾穗者——弯腰捡起的不仅是苏轼的诗句、李时珍的药方、焦裕禄的泡桐种子,更是一个民族在苦难中绽放的智慧,在困境中坚守的从容。——题记
走在时光的褶皱里:与生命同频的从容哲学
暮春的黄昏,九江甘棠湖的步道被夕阳染成琥珀色。我驻足在一棵百年香樟前,它的枝干如老人佝偻的脊背,却倔强地托起两簇截然不同的叶子——左侧新叶嫩绿如翡翠,在风中轻颤;右侧枯叶焦黄如旧纸,仍悬于枝头。
这生与死的对峙,让我想起北宋元丰二年(1079年)那个闷热的夏日乌台诗案中苏轼的牢狱与顿悟。御史台的牢房里,苏轼蜷缩在稻草堆上,铁链的寒意渗入骨髓。窗外蝉鸣扰耳,他盯着墙上自己用指甲刻下的诗句,突然听见脚步声。狱卒打开牢门,扔进一碗馊饭:“吃吧,明早提审。”苏轼端起碗,手指触到碗底的刻痕——那是妻子王弗临终前送的玉碗,此刻已裂成三瓣。他想起元丰元年(1078年)在徐州治水时,百姓跪送他离开的场景;想起王安石变法时,自己因反对青苗法被贬杭州的愤懑。“苏轼!”审讯官声如惊雷。他抬头,看见对方举着《钱塘集》的抄本:“你说‘讥讽朝廷’,可是此意?”苏轼冷笑:“若论讥讽,王荆公(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岂不更甚?”审讯官拍案:“大胆!”苏轼却突然大笑:“我笑自己,笑这世间,笑这‘忠君’二字竟成了囚笼。”元丰三年(1080年)大年初一,苏轼被贬黄州。渡江时,他望着滔滔江水,对儿子苏过说:“过儿,你看这水,看似向东流,实则暗含漩涡。”苏过不解,苏轼指着江心:“人生亦如此,顺境中藏逆流,逆境中亦有生机。”到黄州后,他带着全家开垦城东五十亩荒地,因地处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一日,他在田埂上摔了一跤,泥土灌进衣领,他却爬起来大笑:“这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有意思多了!”
这敬畏与探索的并存,让我想起李时珍的“毒草”与《本草纲目》。明万历二初年,李时珍背着竹篓,带着儿子李建元翻越武当山。山路陡峭,李时珍脚下一滑,竹篓里的草药散落一地。李建元惊恐地抓住父亲的手:“爹,我们回去吧!”李时珍却蹲下身,捡起一株曼陀罗:“你看,这花像不像小喇叭?”他凑近闻了闻,突然头晕目眩,栽倒在地。“爹!爹!”李建元哭喊着摇晃父亲。李时珍迷迷糊糊中,看见妻子吴氏的身影——二十年前,他因误食断肠草昏迷三日,是吴氏用乳汁喂他解毒。他挣扎着睁开眼,对儿子说:“记……记下来……曼陀罗……性温……有毒……可治风痹……”李建元含泪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曼陀罗,又名洋金花,味辛,性温,有大毒,主惊痫,脱肛,跌打损伤。”27年间,李时珍走遍大江南北,尝遍百草。在云南,他因吃生附子而呕吐不止,当地彝族老人用蜂蜜水救了他;在辽东,他冻掉两个脚趾,仍坚持记录人参的生长环境。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他终于完成《本草纲目》初稿,却因劳累过度双目失明。他摸着书稿对李建元说:“此书若能流传,我死而无憾。”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本草纲目》在南京刻印,李时珍却未能亲眼见到。他临终前说:“医者,意也。药者,缘也。愿后人能以慈悲心,行济世事。”
走在诗意的褶皱里:与千年文脉共呼吸的九江
走湖是九江人的日常,喜欢走湖也成了我的日常。九江的湖,是流动的诗行。浔阳江的烟波里,藏着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叹息;景星湖的荻花丛中,回荡着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庐山的云雾深处,隐约可见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豪情。而最令我震撼的,是苏轼在庐山的那场“诗性顿悟”。
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苏轼由黄州量移汝州,途经九江。庐山脚下,他遇见好友佛印和尚。佛印指着远处的山峰问:“东坡居士,你看那座峰像什么?”苏轼答:“像佛。”佛印笑:“你再看。”苏轼凝视片刻,突然大笑:“现在像你了!”佛印点头:“这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啊。”苏轼一怔,想起自己半生宦海沉浮——从杭州通判到密州太守,从湖州知州到黄州团练副使,他见过王安石变法的激进,也见过司马光废法的保守;他写过“大江东去”的豪迈,也写过“小舟从此逝”的超脱。
次日,苏轼登上五老峰。云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李白在香炉峰前吟诗,白居易在浔阳江头送客。他掏出纸笔,却迟迟未落墨。佛印问:“为何不写?”苏轼叹:“我怕写坏了这山。”佛印笑:“山岂会因诗而坏?”苏轼摇头:“非也。我初入山时,见‘山谷奇秀’,决意‘不作诗’,是怕自己的俗笔玷污了仙境;如今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却不知该从何写起。”
傍晚,他们来到西林寺。松涛阵阵中,苏轼突然挥毫,在墙上写下《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写罢,他掷笔大笑:“原来诗在山中,不在笔下!”佛印合十:“居士终于悟了。”苏轼点头:“悟了。这山,这诗,这人生,皆如云雾,看得太清,反失其趣。”
如果说苏轼与庐山,从“不作诗”到“不识真面目”,那毛泽东对庐山的豪情,则是从“云横九派”到“热风吹雨”。1959年6月,毛泽东登上庐山,住在“美庐”别墅。一天早晨,他站在含鄱口,望着云海翻腾的鄱阳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你们看,这云像不像大海?”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毛泽东却摇头:“不够,要更壮阔!”他回到住处,挥毫写下《七律·登庐山》:“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写罢,他召集随行人员讨论。有人说:“‘冷眼向洋’是否太尖锐?”毛泽东笑:“冷眼不是冷漠,是清醒。我们既要看世界,也要守本心。”又有人说:“‘桃花源里可耕田’是否太理想化?”毛泽东沉思片刻:“陶渊明的桃花源是逃避,我们的桃花源是建设。只要努力,理想就能变成现实。”
走在新征程的褶皱里:以“马”为喻,共赴时代之约
散步归家时,妻子突然问:“三个马的‘骉’字怎么念?”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个由三匹马组成的字,不正是对“前行”最生动的诠释吗?
1958年,中国决定自主研制核潜艇。黄旭华临危受命,带着团队来到葫芦岛。那里冬天寒风刺骨,夏天蚊虫肆虐,他们住在漏风的工棚里,吃着发霉的玉米面。一天,黄旭华在计算潜艇的耐压性时,发现数据与苏联专家提供的有出入。他召集团队讨论,有人说:“苏联专家不会错。”黄旭华拍案:“科学没有权威,只有真理!”他亲自潜入深海,承受着巨大的水压,记录下每一组数据。1970年12月26日,中国第一艘核潜艇成功下水。黄旭华站在甲板上,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信:“旭华,你为国家做大事,我骄傲。但你为何不回家?”他无法解释,只能对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30年后,他终于可以公开自己的身份,却已满头白发。他说:“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让中国挺起脊梁。”
如果说黄旭华三十年隐姓埋名只为“深潜”,那焦裕禄的“泡桐”则是治沙与治心。1962年,焦裕禄调到兰考县任县委书记。当时的兰考,风沙、内涝、盐碱地“三害”肆虐,粮食产量极低。一天,焦裕禄带着干部群众到朱庄村调研。一位老大爷拉着他的手哭诉:“焦书记,我们连野菜都吃不上啊!”焦裕禄眼眶发红,他脱下外套,帮老大爷挑水、扫地。晚上,他住在村民家,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第二天,他带着大家种泡桐树。有人说:“泡桐长得慢,等它成材,我们早饿死了。”焦裕禄笑:“泡桐虽慢,但能挡风沙。我们这一代人吃不饱,但要让下一代人吃饱。”他亲自挖坑、浇水、施肥,手指磨出了血泡。1964年,焦裕禄因肝癌晚期去世,年仅42岁。他临终前说:“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堆上,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如今,兰考的泡桐已长成参天大树,不仅挡住了风沙,还成了制作乐器的优质木材。每年春天,泡桐花开,整个县城都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村民们说:“这是焦书记在笑呢。”
历史是面镜子,照见现在与未来。从苏轼的庐山顿悟,到黄旭华的深潜壮举;从李时珍的尝百草,到焦裕禄的治沙情,历史从未远去,它藏在每一片落叶的脉络里,刻在每一块石碑的字迹中,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当我们以敬畏之心触摸历史,以从容之态面对当下,以奋进之志开创未来,我们便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不是被时代推着走,而是与时代共舞,愿在时光的褶皱里,我们每个人都能一路有心诗萦绕,一路用家国情怀抒写属于自己的时代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