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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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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惊蛰知笋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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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申功晶

  古书解说:“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其实,被雷声惊醒的除了蛰虫,还有一个个奋身跃出地面,白白胖胖像人参果的笋娃娃。

  记得小时候,老宅后院有一片竹林,母亲和婶子一人一铁铲,在竹林地里开挖,这笋中“稚子”,剥去了外壳,内里洁白如玉,体态丰腴,春笋做菜,可甜可盐,母亲有一道拿手好菜——油焖春笋,吃起来浓油赤酱,却不乏鲜嫩爽脆。

  古时在城里,春笋价格不菲,《食笋十韵》记载“洛下斑竹笋,花时压鲑菜。一束酬千金,掉头不肯卖。”有一阵子,大诗人白居易下乡挂职,发现“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物以多为贱,两枚钱就能买一捆,笋的烹饪手法简单,只需“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与米饭一起蒸煮就好。于是,白居易天天吃笋,吃上了头,他作诗一首“每日逢加餐,经时不思肉”,意思是笋的鲜美程度足以让人忘却肉味。我去了浙江西北部的安吉,满目皆是满坑满谷的春笋,方知“好竹连山觉笋香”所言非虚,颇有经商头脑的当地人将之加工成瓶装“惊雷笋”,用来佐粥、拌面、下酒,味道极佳。久食,亦“不思肉”,贾宝玉说过:“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笋似女儿,“水做的骨肉”,而肉如男子,“泥做的骨肉”,吃笋清爽,肉吃多了,“浊臭逼人”。

  笋入肴,可百搭,比如,“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的鲥鱼配笋;比如,西汉枚乘在《七发》中列出最好吃九菜之一“雏牛之腴,菜以笋、蒲”的牛肉配笋;比如,马王堆汉墓出土简牍上记载“鹿肉鲍鱼笋白羹”的鹿肉、鲍鱼配笋。可奇的是,无论如何搭配,笋这味时蔬,唱的永远是“主角”,只因“凡食中无论荤素,皆用竹调味,菜中之笋与药中之甘草,同是必要之物,有此则诸味皆鲜”,其至美所在一个“鲜”字。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道:“笋十斤,蒸一日一夜,穿通其节,铺板上,如做豆腐法,上加一枚压而榨之,使汁水流出,加炒盐一两,便是笋油”,过去的笋油,相当于现在的味精。无怪乎李渔在《论蔬》中夸它“清,洁,芳馥,松脆”,甚至将笋推上“蔬食中第一品”的神坛。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南宋有一名叫林洪的“美食博主”,给笋起了个外号,唤作“傍林鲜”,他在《山家清供》一书中传授了现挖现烧的经验:“夏初竹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傍林鲜。”在竹林边,以竹叶为燃料,煨烤至熟,其味鲜美无比。这种就地取材、返璞归真的“叫花鸡式”烹饪方式,大概是最天然的吃法了。后来明代高濂在《四时幽赏录》书中记录:“每于春中笋抽正肥,就彼竹下,扫叶煨笋至熟,刀戳剥食。竹林清味,鲜美无比。人世俗物,岂容此真味。”可见,只有隐遁山林的高洁之士方能体味此中真趣。

  说起食笋之道,是绕不过老饕苏东坡的,他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其实,竹与肉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江南有一道时令佳肴——腌笃鲜,简简单单一道菜,就能让两者水乳交融,鱼和熊掌兼得。

  在《红楼梦》第五十八回,一天吃晚饭时,晴雯布菜时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

  能让见多识广的富家公子贾宝玉馋成这般的“火腿鲜笋汤”,在苏、沪一带唤作“腌笃鲜”。汪曾祺在《肉食者不鄙》一文中提到“腌笃鲜”:“鲜肉和咸肉同炖,加扁尖笋。”“腌”即腌过的咸肉,“鲜”即新鲜五花或蹄髈、小排,一个“笃”字,传神勾勒出一幅文火慢炖、锅中发出汤水轻沸“笃笃笃”的画面。腌笃鲜一开锅,但见玉白的春笋、翠绿的莴苣、红白相间的咸肉济济一堂,笋肉混搭,瞧着美得淡然,半分也不俗。腌笃鲜的完美在于这一锅汤料能出奇制胜地相互渗透,蹄髈出其鲜,咸肉出其香,春笋助其清爽,肉吸饱了笋的鲜爽,濯去油腻,笋则融和了肉的脂香。举箸初尝,蹄髈酥肥、咸肉厚腴,作为灵魂的提鲜之物春笋更是脆嫩清甜,味道胜过肉。当然,最惊艳的莫过于一锅滚烫香鲜的奶白汤头,啜一口,鲜中带香、腴中见清,连点缀之物莴苣、百叶结都吸收了肉、笋鲜香,用上海人的话来说:鲜得来眉毛也要落脱勒!不得不佩服江南人给菜取名之玄妙,“腌笃鲜”全名无一字提到“笋”,但春笋却是这道菜当仁不让的灵魂。每年开春,大量上市的春笋,带着新鲜泥土味,散发清新的气息。倘若没了春笋,便成就不了“腌笃鲜”,毕竟,这一锅鲜的灵气全在那水当当的鲜笋中。

  再说黄庭坚,天命之年,被贬蜀地,这位无官职、无俸禄、无住处的“三无”公职人员,温饱成了问题。好在,他寄身的南园有一片竹林,苦笋成了果腹之物,黄公天天吃笋,友人劝说笋乃“发物”,不宜多食。黄庭坚反作《苦笋赋》全篇赞笋,还自嘲“南园竹笋味胜肉”,通篇满满的“蔬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