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松华
“鸡公粑，照壁崖，瘟神老爷莫进来。大鸡生个蛋，小鸡长大快，一年四季无灾害。”
每到元宵佳节，赣北湖口县屏峰一带农户人家，便会怀着虔诚之心吟唱起这首“插粑”歌谣。这是一项极具地方特色的传统民俗，元宵节来临之际，家家户户都会制作“鸡公粑”祈福纳祥。
我的家乡屏峰，紧邻鄱阳湖东岸，隔鄱阳湖又与庐山相望。在公路交通尚不发达年代，家乡屏峰凭借地处鄱阳湖沿岸的优越位置，成为湖口县最重要的水运码头和商业旺市之一。那时的屏峰码头商船往来频繁，是周边地区的物资集散中心，可谓极盛一时。然而，频繁的货物交易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隐忧，外地瘟疫随船只悄然浸入。是年，屏峰一带突发严重的鸡瘟，农户们损失惨重。后来，一户人家受仙人点化，用米粉捏成雄鸡形状蒸熟，在元宵节清晨插在门楣和鸡舍处。说来也奇了，这户人家春后不仅又孵出了小鸡，鸡群也再未感染病毒。于是邻居纷纷效仿，此后数年，我们屏峰一带农户都以此习俗插鸡公粑，家家养鸡又顺顺利利的。
每年元宵节的前一天，农户家便开始炒米磨粉，经炒熟的米更易塑形，加水揉成粉团后，捏成公鸡形状，非常神态而逼真。人们会提前从附近山上采来带刺的植物枝条，剪成小段插在粑上，象征雄鸡的羽毛和冠子，做好后上锅蒸熟，一个个形态可掬的鸡公粑就完成了。
元宵节清晨，人们便恭恭敬敬地将蒸熟的鸡公粑首先插在大门门楣或门环上，这两处也可以同时插上，寓意雄鸡把门、镇宅祛邪。随后，又在鸡舍的棚顶和门边也插上鸡公粑。
后来，人们在元宵节捏雄鸡的同时，又捏一只大大的鸡窝形，中央卧着的是母鸡，环绕母鸡四周的是数只小鸡，人们称之为“母鸡带儿”。将“母鸡带儿”粑也插在鸡舍上，希望自家鸡鸭成群。
再后来，有农户突发奇想，用捏雄鸡、“母鸡带儿”剩下的粉团，又捏成猫、猪、狗、牛、鱼的动物造型。把牛形粑插在牛栏门上，祈愿牛儿健壮有力，耕田耙地不误农时；猪形粑插在猪圈上方，祈愿自家养猪瘟疫远离，膘肥体壮；猫与狗形粑插在堂屋照壁上，祈愿自家养的狗能看家护院，猫能捕鼠家无鼠患；而鱼形粑则插在粮仓或谷堆上，祈愿新的一年五谷丰登、年年有盈余……
从最初只捏雄鸡插鸡公粑，逐渐演变成捏各种与农户生活息息相关的小动物，这一习俗早已脱离单纯的饮食范畴，成为一种深含农耕文化印记的祈福仪式。此后，代代相传至今，不管这年元宵节捏了多少种小动物，家乡人仍习惯统称之为“元宵节鸡公粑”。
鸡公粑插在家中好几天不会坏。大约三四天后，把它们一只只取下来，早晨放粥锅里煮热，食用时略有咸味，那是在揉粉时加入盐的，盛上一只动物粑，好吃，又饱了肚子。虽然仍是炒米粑味，心境大有不同，家乡人说：“吃一只鸡公粑，走十里路不叫脚酸；吃两只鸡公粑，病痛不敢找上身……”
家乡还有一项习俗，那便是在元宵节傍晚，选几只动物粑来到自家祖坟，以祭拜逝去的亲人。告慰地下亲人，自家生活富足，吃穿不愁。
要是哪家孩子在元宵节时患上伤风感冒，这孩子家人在插粑仪式中，还会自编一些歌谣，像是在念咒语：“鸡公粑，照高高，伤风咳嗽快走掉。照到东，照到西，照得娃娃笑嘻嘻。”从前医疗条件有限，元宵节做粑不仅是保六畜，更要保人丁安康。家乡人便借插鸡公粑念叨诸如此类的歌谣，希望疾病远离孩子，孩子正生的病赶紧好起来。
记得我小时候，随祖父插粑时，在念完本文开头的歌谣后，祖父便笑眯眯地逗着我唱道：“鸡公叫，鸡公笑，尾巴翘一翘，锅里香气冒，我家华崽有得吃喽！”逗得我开心大笑起来，觉得鸡公粑一插，仿佛真的会有许多好吃的东西等着我。
如今，元宵节插鸡公粑的习俗，更多地寄托了我们屏峰一带农村人的朴素愿望，希望自家在又一个年里六畜兴旺，粮食满仓，家人健康平安。虽然家乡早已告别了原始的牛耕时代，但在每年元宵节捏粑时，总要随手捏上一两条大大的“牛老爷”插在家中。这一年的元宵节插粑仪式，也因此显得格外完美而神圣。
又到一年元宵节。那袅袅的蒸汽里，有鄱阳湖的风，有炒米的香，有父老乡亲的笑。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动物造型，成为区别他乡的特别印记！更能勾起在外游子，对家乡屏峰元宵节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