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水彬
我梦里最清晰的年味,永远是程坊齐源村的龙灯。
小时候,一到正月,锣鼓一响,龙灯一舞,整个村子都活了。我们追着彩龙跑过老屋、晒场、田埂,看龙头昂首,龙身翻卷,烛火在纸灯里明明灭灭。大人们走亲访友、递烟喝茶、笑语喧天,我们只管捡鞭炮、揣糖果,在人缝里钻来钻去,那是最不知愁的时光。龙灯停歇的路上,爷爷总牵着我,轻声说:做任何事情,要对别人忠诚、忠心。这句话,刻在我心里,至今未忘。爷爷已离开二十多年,可当年跟着龙灯奔跑、听他叮嘱的情景,依旧清晰如在眼前。
后来因东津水库移民,整个程坊的乡亲,像散了窝的雀,又按老家土话说的——“散猪崽”,迁到全县各乡镇,有的去了外县,有的远走外省。一村子人,一夜之间,天各一方。老村沉在水底,老屋埋在烟波,只有龙灯、锣鼓、乡音,留在梦里,也留在我们对传承的念想里。
今年春节,离散多年的乡亲,竟自发把龙灯又舞了起来。没有精致排场,不算光鲜气派,在旁人眼里或许还有点土气,可在我们心里,这是最亲、最暖、最魂牵梦绕的一盏灯。
今年正月,从初二到初六晚上,我们一连奋战五天,一心守着龙灯、护着龙灯。没空给朋友们一一拜年,连丈母娘家的年都没能去拜,偏偏初五这天,是女儿十八岁生日,我也没能陪在她身边,心里满是亏欠与遗憾。可家人们都深深理解,这份对故土的执念、对传承的坚守,比什么都重要。为了这盏灯,散在各地的人回来了,大家齐心协力,扎龙、排阵、练鼓,没有谁是旁观者。队伍里,八十八岁的老人精神矍铄,稳稳打起长锣,一锤一音,沉稳如岁月;年轻后生掌点子锣,节奏明快,满是朝气;原和洞村的乡亲特意赶来,敲着长锣接龙灯,老规矩一丝不乱;壮实的小伙子稳稳托住龙尾,跟着龙身起伏翻转,力道十足。阔别十多年的亲友,此刻都聚在龙灯之下,一眼认出,相拥问好,声声都是久别重逢的热乎。灯还是那盏灯,龙还是那条龙,锣鼓一响,乡音一开口,爷爷当年的耳边叮嘱,仿佛就在眼前、就在耳畔。
走亲访友的温情,还在;儿时过年的味道,还在;散在四方的心,又聚在了一起。
龙灯依旧,年味依旧,传承的火种未熄,团结的力量更浓。当年追灯奔跑的少年,早已长大成人、扛起责任;沉在水底的老村,散在天涯的亲人,都在这一盏龙灯里,跨越山水,再度团圆。爷爷的教诲,也伴着铿锵锣鼓,在心底久久回响,从未走远。
一盏龙灯,系住半生乡愁;一场重逢,点亮岁岁年年。这血脉里的传承,这刻入骨髓的乡情,便是我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龙灯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