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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年味何处寻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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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余博超

  随着春节的悄然落幕,一种疑惑始终萦绕在人们的心头:年味,为何越来越淡?

  与好友攀谈中,他的话让我深以为然——“咱们这代人,离乡土越来越远了。亲情还在,但那种以家族为纽带的节日氛围,正被城市化和智能生活一点点冲淡。我们就像被遗落在码头的游客,看着节日的船渐行渐远,想追,却使不上劲。”面对这种现象,不禁让人叩问,年味,究竟何处寻?

  往年的春节,尽管父母都会带着我返回都昌老家,可匆匆几天,都被繁琐的年俗挤占。父亲乐在其中,或许怕我帮倒忙,从不让我插手。也许是市区与县城距离遥远,我与难得见面的亲人,竟也说不出几句体己话,礼貌与客套成了交流的主旋律。仿佛,我是那个未曾登上年味之船的旁观者。这源于在他们眼中,我依旧是长不大的稚童,而我迫切想成为被认可的大人,这是善意的冲突,也是成长的必修课。

  然而今年,我却有了全然不同的体验。随着伯父一家迁居乡下,很多过年的预备工作都是他们完成的。我们便多出大把时光,聚在祖父的老屋闲话。成年后,我与不常见面的亲人渐渐疏远,手机通讯录里虽存着号码,却鲜少拨通。今年借着这难得的闲坐时光,我们都熟悉了彼此。贴对联时,父亲会认真询问我,如何区分上下联;备年夜饭时,祖母终于肯让我去添了一把柴火;看电视时,侄子侄女也不会再叫错我的称呼。

  这些认同,让我成了营造年味的参与者,而不再是享受年味的受益者。想起横渠先生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是读书人的至高理想。而于初为大人的我们而言,亦可化用为:为父母排忧,为家庭担责,为生活敢拼搏,为青春肯奋斗。如果不肯让初为大人的我们学着承担,往后的年味,又该向何处寻觅?犹记我在组织一次文艺活动时,不知如何为相互陌生的众人进行“破冰”,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告诉我,要让每一个人都在行动中熟悉彼此。我采取他的建议,那一场活动也获得了成功。可见让每一个人都为同一目标出一份力,是熟络彼此的捷径。其实亲人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当我们为着一个目标,各自出力,隔阂便在协作中消融。

  年夜饭上,推杯换盏间,那层无形的隔阂被彻底消融。堂哥年长我一轮,他初饮酒时,我还喝着可乐,如今同杯共饮,我终于拉近了与他的距离。伯父常跟我们交代:“你们虽然见面少,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始终是一家人。”作为独生子女的我,没有机会去感受那一奶同胞的情谊,但是当我与堂哥围坐炭火旁,烤着食材,把酒言欢时,我才真切读懂“兄弟”二字,那分量重重地落在了心上。他不再将我当成不谙世事的顽童,竟然放下兄长的身段,与我讨论着侄子侄女的教育问题。其实心与心的距离,只是一杯酒的深度而已。当炭火摇曳的光映照在他泛红的脸庞上,我才惊觉时光是有形状的。记忆中,他清瘦的面颊上总带着“少年当擎凌云志”的志得意满,如今成熟的脸庞只显露着“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怅然若失。过年的酒,是润滑剂,将过往种种壁垒打破;过年的酒,是黏合剂,将今后丝丝情感缝合。在春节时醉酒的人,是幸福的人。那夜,在酒场驰骋的父亲竟罕见地失了态,他闹着要将伯父背起,仿佛是在追忆幼时的伯父背他的光景。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原先力大无穷的父亲,如今背起醉酒的伯父也稍显吃力。伯父的身子在父亲弯曲的背上轻轻摇晃,像时钟摇摆的指针。我总以为时间十分慷慨,纵容我深夜放歌、白昼酣睡,却不承想,那看似潇洒的场面,不过是有人替我付清了账单。

  所以,要认真对待春节,先要读懂时间。汪曾祺说:“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在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里,请放下平日的匆忙和伪装,抓住这难得的相聚,去感受亲情,去读懂沧桑。当然,白驹过隙也会带来别样的风景。从前,随意跟好友开玩笑的一句:“有空来我家拜年。”如今成了年味的另一番写照。几位老友,只为兑现一句当年孩童信口的戏言,特意驱车赶来,出现在我故乡的门前。看着熟悉又略带陌生的面孔,仿佛一坛陈年女儿红启封,香气袅袅,沁人心脾。

  饭后,我载着友人驶过蜿蜒山路,站在山顶俯瞰村庄与稻田,才明白故乡的颜色从不是单一的喜庆红。它有烟火、有成长、有牵挂、有岁月,层次丰富,色彩万千。

  其实,年味从未远去。它不在繁复的仪式里,不在刻意的礼貌里,而在身份的认同里,在肩上的担当里,在懂得珍惜与感恩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