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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花开富贵忆旧情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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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廖 柳

  春风吹过,水仙花就谢了,案头显得空荡了许多。目光落在楼下绿化带里一丛开得忘乎所以的牡丹上。花开得很旺盛,碗口大的花朵,花瓣一层层地叠在一起,紫红色非常鲜艳,在尚且单薄的绿色背景中特别显眼。有人说这叫“花开富贵”,从它饱满的样子来看,真的有种鼎盛的气势。

  热闹过了之后,心里就有点凉意了,就像喝到最后几口温茶的时候,那一点淡淡的苦味。热闹是属于它们的。一想到这些,眼前便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带着泥土气息的画面慢慢从记忆中浮现出来。

  春天的时候,老家庭院中的一小块泥土上。没有名贵的牡丹花,只有一些普通的草花:指甲花、太阳花、凤仙花,还有一丛长不高的夜来香。种花的是外婆。

  外婆个子很矮,常年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种花不讲究用什么工具,小铲子、破瓦盆就够了。拉着我的小手,在墙角比较松软的地方用铲子挖出一个个小坑。指甲花的种子是黑色的小粒。要均匀撒播,不能贪多,她边做边用带有乡音的温柔声音说,密了谁也长不好。阳光照在她的银发上,额角有汗珠,看起来很温润。

  浇花用的水是从井里打出来的,盛在旧铅皮桶里,清凉爽口。外婆不让我用水桶泼水,而是用一个有缺口的搪瓷缸子舀一瓢水,手腕轻轻一抖,让水流成一条细细的线,就像一场温柔又私密的雨。“吃饱了才能开花。”她经常说这样的话。当时我不太懂,只觉得水穿过泥土的时候较慢地渗入进去,挺有意思的。泥土的颜色更深了一些,散发出一种微腥而好闻的味道。

  花开的时候,外婆就牵着我的手一朵朵地看。指甲花是单瓣的,颜色有很多种,粉色、红色、紫色等,盛开成一簇热闹的样子。摘下最红的一朵放在我的掌心里。是不是像小女孩子的指甲?凤仙花开花晚一些,花瓣捣碎了可以染指甲,她说等我长大点再给我染。夜来香是黄昏送来的一个礼物,香气很浓,化不开的感觉,夏天晚上外婆摇着蒲扇,指着那片朦胧的白影说:“喏,它醒来了。”

  她从不讲“花开富贵”的话。日复一日地松土、播种、浇水、间苗,用最朴素的方式陪伴着最朴实的生命,从一粒黑籽到一星绿芽再到一朵颤巍巍的花。教给我的不是欣赏“富贵”姿态,而是感受生命本身由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过程中所带给人的那种具体而深刻的喜悦和庄严。快乐并不是因为花稀有或者名贵,而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它成长的过程,并且亲手参与了它的成长中。

  外婆已经变成青山黄土了。她亲手种下的那些普通的花草,还有老屋被拆掉的时候去了哪里。园中富贵花再开得艳丽也是别人家的景色,在玻璃里看展览。

  收回目光之后,心里的凉意逐渐被一种更温暖的感觉取代。外婆留给我“花开”的不是名贵的品种,也不是绚丽的颜色。泥土的触感、井水的清凉、种子落进土壤中的期望、第一片嫩芽钻出地面时的惊喜。她对生活最真挚最坚韧的爱,像撒播花种一样,无声无息地埋入了我童年的土地里。

  如今我没有自己的园子可以耕种,但是每当心情烦躁、心神不宁的时候,总会想起春天阳光下给指甲花浇水的老太太,她说:“喝饱了才有力量开花。”于是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静静地读书写字,或者是看着窗外的绿色发呆。

  这就是我开花了。不富裕但长久,不华丽却温暖。外婆用自己一生的沉默和辛勤劳作换来抵御人生所有的荒芜与贫瘠最珍贵的花籽。早就在我的生命中扎根、生长、年复一年,在我的春天里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