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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山野的药,杯中的禅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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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黄应祥

  这年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迟疑些。庐山的群峰,总爱在清晨扯过几缕薄云,将自己遮得影影绰绰的,待到日头爬得高了,才不情愿地显出那墨绿与苍灰交织的、沉甸甸的轮廓来。山脚下的这片田野,便在这巨人的影下,舒舒展展地躺着,沐浴着一种清冷的、仿佛被过滤过的光。空气里满是霜打过后的干爽气息,混着泥土沉睡的芬芳。夏日里那逼人的、几乎要溢出油来的绿,此刻都已收敛了,沉淀了,化作一片坦荡的、近乎荒芜的赭黄。天地间是一种巨大的静,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枯草尖上那细微的、几近于无的声响。我走在那条熟悉的、被荒草半掩的田埂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冬日独有的安宁。

  走着走着,那一片熟悉的、固执的金黄,便毫无征兆地,再一次扑进了心里。

  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炫耀似的阵仗,而是一种静静的、星星点点的坚持。初看时,是疏疏朗朗的,这儿一簇,那儿一丛,像是冬夜晴朗的天幕上,那些最谦逊的、不肯轻易言语的星辰。可只要你肯驻足,肯将目光交付给这片田野,便会发觉,那金黄原是连绵的,是无声地汹涌着的。它们从我的脚下,一直蔓延到山根的皱褶里,将这大片大片的寂寥与赭黄,点染得生气勃勃。是了,就是它们——我年复一年要来看望的、那些山野间的精灵。

  我俯下身,凑近了看。这庐山下土生土长的野菊,实在算不得娇客。枝干是瘦硬的,带着些风霜磨砺出的紫褐色,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有筋骨。叶子是深黛绿的,边缘是细密而锐利的锯齿,像这冬日本身,带着一股子不容亵渎的清冽。最好看的,自然是花了。花朵小得可怜,尚不及一枚纽扣,然而那颜色,却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明黄,像是将夏日最烈的日头,偷偷藏起了一星半点,在这万木萧疏的季节里,独自点燃。花瓣是细长的,一丝一丝,微微卷曲着,谦逊地围拢着中间那枚更黄、更饱满的蕊。它们大多低垂着头,并非萎靡,倒像是一种沉思,一种不愿与春风夏蝶争艳的、内在的矜持。我伸手轻轻触碰那冰凉的花瓣,一股清苦的、带着药味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渗入指尖,直透心脾。这香气,不似园中玫瑰的甜腻,也不同于桂花的悠远,它有一种直白的、醒脑的冲击力,仿佛山野本真的魂魄。

  我提着小小的竹篮,开始一朵一朵地采摘。这活儿是急不得的,得像老僧入定般,沉下心,弯下腰,用指尖去感受那细小花梗在“啪”一声轻响中断开的脆生生的快意。四周太静了,只有风过时,干草发出的窸窣声,像是大地沉睡中的鼾息。在这周而复始的、近乎仪式般的劳作里,城市里带来的那些焦虑、那些纷扰,竟像被这清冷的空气一一洗涤、过滤了,渐渐沉淀下去,心里头便显出一种难得的空旷与澄明来。我想,这采摘的乐趣,或许有一半,正在这采摘的过程本身了。它治愈的是那被俗世绷得太紧的一根心弦。

  不多时,篮底便铺上了一层融融的暖意,那清苦的香气也愈发浓郁,固执地缠绕在我的袖间。我直起有些酸麻的腰,回望那片被我打扰过的花海,它们却依旧安然地、灿烂地开着,并不因我的攫取而有丝毫的减损。年复一年,它们就在这里,自开自落,不仰赖谁的欣赏,也不在乎谁的遗忘。这种自在的、顽强的生机,比起书本上记载的“性甘、苦,微寒”的药性,于人的精神,怕是更为受用的一剂良药了。

  采回的野菊,需得小心地摊在竹匾里,置于通风的廊下,让时光与空气来完成这最后的蜕变。看着那鲜亮的、仿佛凝聚了整个冬日阳光的金黄,一日日地收敛、沉淀,渐渐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温润的暗黄色,像一段繁华往事被风干后,留下的沉静注脚。此时的香气,也变了,褪去了鲜辣,化作一种沉稳的、悠长的甘苦之味,幽然地弥漫在空气里。

  我尤爱在夜里泡上一杯。取几朵干菊,投入透明的杯中,看沸水冲下,那些干瘪的花朵便在水中惊惶地翻滚、舒展,仿佛一场沉睡的梦被骤然唤醒。它们慢慢地、优雅地伸展开纤细的花瓣,还原成一朵朵半透明的、鹅黄色的精灵,在水中悠然浮沉,舒卷自如。水色也渐渐染上浅浅的澄黄,清亮如玉。那股子药香便随着白蒙蒙的水汽氤氲开来,笼罩着一小方书桌的天地。

  我常是舍不得立刻喝的。只捧着杯子,看那热气袅袅,闻那沁人的香气,觉得这一刻的安宁,实在是碌碌人生中偷来的清福。待水温稍降,小心地呷一口,一股独特的滋味便在唇齿间荡开。初入口是清冽的苦,毫不圆滑,带着山野的质朴与执拗;但你若屏息细品,待那苦味缓缓滑过喉间,舌根上竟会悄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清冽而持久。这先苦后甘的轮回,恰似人生的某种偈语,总得耐得住那片刻的清寂,方能品出这其后深长的韵致。

  屈指算来,与这庐山下的小野菊结缘,竟已悠悠数十寒暑。每到冬天,这项采摘、晾晒、冲泡的仪式,便成了我与这片土地之间一份心照不宣的契约。我平生别无他好,唯贪恋杯中物,常与三五知己小酌,酒酣耳热之际,快意固然快意,然心底深处,总隐着一份对肝脏的忧惧。于是,这年年如期而至的野菊花茶,便成了我一种心安理得的慰藉,一座横亘在放纵与养生之间的小小桥梁。

  前些时候,终是下决心去医院做一次彻底检查。结果出来,颇有些意外——常年忧心的肝,竟是半点毛病也无,反倒是平日不甚在意的胃,显出些微的潦草来。医生笑着问我平日如何调养,我提及这山野间的菊花茶,他颔首道,散风清热,平肝明目,于肝自然是有益的。想来,这些年来,竟真是这不言不语的小花,在替我暗暗守护着那一方寸之地了。念及此,心中便不由得涌起一股温柔的感激。它不言不语,却似乎比许多喧嚣的承诺,更为笃定,更为恒久。

  窗外的庐山,又隐入了沉沉的暮色里。但我知道,在那山脚的田野间,我的那些老朋友,已然如期绽放,用它们那星星点点的微光,对抗着整个冬天的萧索。

  我的竹篮,早已备好。我去,不单是为了一杯茶,更是为赴一个年度的约,去汲取一点那来自山野的、清冽而坚韧的魂魄。这魂魄,能明目,能保肝,或许,更能润泽我们那在尘世奔波中,渐趋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