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铜胜
年对于我们来说,是具有诱惑力的,进入腊月,这种感觉会愈加强烈起来。旧时过年,是极具仪式感的。从腊月里便开始洒扫庭除,采购年货,准备年节的食物,到了腊月二十三四送灶过小年,迎来了年前的第一次小高潮。而除夕日一到,新年才真的要来了,一家人忙着贴春联,换新衣,准备年夜饭,整个家庭,整个村庄都洋溢在热闹的氛围里。
对于幼时的我们来说,曾经的新年,是对穿上一身盼望已久的新衣的渴望。每年的腊月,或是更早些的时候,裁缝就进了村子。那段时间里,村里的每个孩子都知道,今天裁缝正在谁家做新衣。村庄并不大,这不是什么秘密,真正的秘密是裁缝什么时候能到自己家里来做新衣服。某天晚饭后,看见父亲将裁缝的担子挑到家里来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家里的布料是母亲早就准备好了的,我们不清楚那些布料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事实上也无需知道这些。在那些不多的布料中,如果能看到自己喜欢的,向母亲念叨了很久的那一种,其惊喜更是难以言表的。同村的伙伴们看见裁缝进了谁家的门,眼里总会露出一种羡慕的神情,这种感觉和穿上新衣一样,让人开心。
和穿上新衣相比,对于某种食物的向往,一样让彼时的我们,对即将到来的新年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我最喜欢的食物,还是生腐烧肉。除夕上午,家里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因为要准备年夜饭,除夕的中午一般不再煮饭了,我们的中餐,通常是一碗生腐烧肉。生腐,是长江中下游地区对油炸豆腐的称呼。生腐呈长条形,色泽金黄,内里如丝瓜络,细致绵密,蓬松而富有弹性。生腐斜切成块,五花肉在锅中煎出油来,倒入切好的生腐翻炒,加入切碎的干红椒、八角、老抽,多加些水煮,水汽弥漫中,香气便漫溢开来,我喜欢烧生腐时厨房里蒸气弥漫的氛围。除夕中午,家里要烧一大锅生腐烧肉,油多而汁液饱满的生腐,咬上一口,便能滋出汪汪的油来,那种满溢口腔的味道,是一种难得的满足。
新年最让人迷恋的,是一种喜庆吉祥的氛围。大年初一,村子里到处跑动的,是穿上新年的孩子们。女孩们的新衣最鲜艳,头上戴的花最漂亮,她们的脸上有了几分矜持和羞涩,仿佛一夜之间便长大了。而男孩们的调皮劲,比平时更胜一筹,他们手里的爆竹,会不时响起,不是丢在人们的身后,便是丢在小狗的旁边,有时也会在水瓮的冰面上炸响,引起一阵阵的骚动,人们并不责备他们,只是呵呵地一笑而过。新年时,即便再调皮,也很少有大人责骂自家的孩子。新年,对于孩子们来说,是可以放纵天性的节日,过了年,便没有这样的自由和任性了。
冬天时,家人围坐在一起,是一种温暖的相处。而新年里,我们围坐在一起,感受到的,除了温暖之外,还有一桌团圆的浓浓氛围。有时,氛围远比桌上丰盛的年夜饭更能让人心生感动,那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暖相亲、温柔以待。真的要感谢古人的智慧,让我们有一个如此温馨暖心的节日,安放我们心中一缕无处寄存的乡愁,让它停泊在我们心的港湾里,那样温柔地触碰着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足以消除这一年中,我们在风尘中奔波的种种困顿与艰难。
新年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又长一岁的成长仪式,那样神圣。我们在新年里长大或衰老。新年里,每个人都在不断成长,不管你年龄多大,也不论你曾经历过多少。长大后,我们才发现,记忆中的每一个新年,都温暖过我们的时光,她诱惑了我们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