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松华
在我家乡，每逢小年清晨，家家必要早起扫尘。老人们常说：“晨起扫尘，与日同光。”儿时记忆里，家人总在曙光初露时便开始洒扫庭除。祖父曾认真向我解释：“趁早晨将屋里屋外打扫干净，等日头照进院子、映亮房间，到处都崭新光亮。太阳公公见了欢喜，便会保佑这户人家过年大吉大利。”
原来小年清早扫尘，藏着这样淳朴的祈愿。
扫尘过后，上午村里便要打年鱼了。这是件要紧事，组长总在前一晚召集组员开会，安排谁家至少出一张网，谁家得出两张。组长布置下来，大家都认真照办。村里早有规矩，每打五条鱼，便抽一条作“网钱”。因此鱼塘边场面热闹非凡，人人都盼自家网手多打鱼、多得利。打鱼人个个奋勇，有的撑筏子到鱼塘中间，有的立在岸上撒网。哗啦啦的网声此起彼伏。老人、妇女、孩子也不畏严寒，聚在塘边观看，不时有人高声叫喊：“打年鱼过年喽！”
过了小年，我们孩子便快活起来。大人不再随意使唤我们，说话也格外温和。就算不小心做错事、说错话，他们也不恼。譬如失手打碎了碗，大人连忙在旁念道：“碎碎（岁岁）平安……”若我们指着屋里窜过的老鼠叫喊，他们也赶紧接话：“是财神爷进门了……”过年期间，家里最忌孩子啼哭，因此大人总是百般哄着我们，更不会动手责打。
临近除夕，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年画。我总帮着父亲一起贴，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冷。只有这时，我才真切感受到，年真的来了。千家万户的门楣仿佛在一瞬间披上了红装，暖意与喜气扑面而来。
我家乡还有个特别的习俗，贴好家中的春联后，还要在猪圈、牛栏、鸡舍也贴上大小不一的红纸条，祈愿六畜兴旺、繁衍不息。放眼望去，处处皆是一片红。春联红纸所费无几，却将年味烘托得热烈高涨。过年，原是人与生灵共欢的时节。
除夕傍晚，最让我们孩子激动的时刻到了。家中堂屋燃起熊熊的硬柴火。无论平常多么俭省的人家，这一夜定要烧旺这炉火。也是在某个守岁的夜里，祖父告诉我：相传古时有一种叫“年”的凶兽，总在除夕夜伤人。有一户人家烧起大火取暖，“年”便绕开了那家。后来家家效仿，每至除夕便围火守岁直至天明，从此人间太平。而在家乡人心里，除夕烧大火，更寓意着温暖开年、日子红火。
吃年夜饭、守岁、大人发压岁钱……新年在期盼中到来。初一清晨，全村男丁与孩童齐聚祖堂，在神案前一同跪拜，为先祖贺岁。此时众人一改平日的庄重神情，个个面带笑容，朗声祝颂：“我给先祖拜年啦!先祖保佑！”年年此刻，我总恍惚觉得，牌位上的每一位先祖都“活”了过来，正慈祥而欣慰地凝望着子孙后代……
每个人心里，都珍藏着属于自己家乡的年的记忆。说不尽，也道不完。许多习俗从旧岁传到新岁，从未过时，永远让人满怀激动、幸福与欢喜。而随着年岁增长，那些关于年的印记，反而在心底烙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