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毓琳
去了怀化,印象最深的是怀化的水。
在怀化的那几天,我一直注意观察怀化的水。怀化的水,灵秀动人,上通滇黔,下接洞庭。春夏之际汹涌澎湃,龙行千里;秋冬之时宁静平和,清澈灵秀,它们是洪荒时代留下的杰作。
沅江是湖南的第二大河流,也是怀化乃至大湘西的母亲河,共有五条支流流经怀化,注入沅江,它们被称为五溪。五溪如同伸出去的五个手指,导引着无数的溪流和山泉汇聚一起,使沅江形成一条有力的臂膀延伸至洞庭湖。
当沅江从云贵高原取来天上之水,在武陵山脉、雪峰山脉汇聚千军万马,它就注定是条伟大的河流。它从遥远的年代、遥远的地域日奔夜袭,经过1053公里惊险暴走,直下洞庭湖,与湘江、资江、澧水在那里胜利会师。然后,这威武的四军杀入长江,带着湖南人的骄傲和锐气,浩浩荡荡流向东海。
对于没去过怀化的人,可能会问:沅江是条什么样的江?
让我们来看一下地理上的几个大数据:沅江诞生于6500万年前的晚期燕山运动,是长江八大支流之一;它从云贵高原高台跳水而下,每年平均流量为?每秒2170立方米。沅江是洞庭湖水系水能蕴藏量最大的河流,也是三湘四水中最长的河流。
我在参观怀化市博物馆时,了解到沅江有南、北两源。南源龙头江发源于贵州都匀市的苗岭斗篷山南麓,是沅江主源;北源重安江,又称诸梁江,发源于贵州福泉市武陵山脉东麓。两源在贵州省凯里市重安镇岔河口合流。
沅江干流跨越贵州、湖南两省,全长1053公里,其中河源到黔城为上游,河长562公里,处于海拔1000米左右的云贵高原地区;黔城至沅陵为中游,河长248公里,70%的地段在海拔400米以上,属丘陵地区;沅陵以下称下游,河长223公里。沅江流域跨黔、川、湘、鄂四省,涉及63个县(市、区),总面积达89833平方公里。
假如我们把湘资沅澧四水喻为人,那沅江就像一位出色的、活跃的外交家、纵横家。它在湖南境内呈西南向东北延伸的长条形状,辰水、武水、酉水、渠水、巫水、溆水等支流从武陵山脉、雪峰山脉向中间汇集,一股脑地投奔沅江,而在这个羽毛状的庞大河系里,5公里以上的支流就多达1491条。山水时至,众川入江。我想,沅江充满活力与美丽,正是因为拥有众多灵动的溪流脉络。
通过仔细观察地形图,我注意到沅江流域的地貌呈现出比较明显的“两山夹一水”的特征:水之北为云贵高原余势及武陵山脉;水之南是雪峰山脉,纵贯南北,将沅江与资江天然分隔。两条山脉将沅江夹在中间,使之成为连接中原和大西南的重要一“线”。显然,这条“线”自古就是中央政权沟通云贵川的重要通道和经济命脉,也是西南地区向朝廷进贡的驿站,甚至许多西南附属国北上进贡都要经过这里;这条“线”是朝廷发配官员到西南的必经之路,留下很多谪官文化的印迹;抗日战争时期,内地人员向西南大转移,走的也是这条“线”。
沅江两岸分布着许多盆地,如沅麻盆地、芷怀盆地、溆浦盆地、安洪盆地和渠阳盆地。这些地区四周环山、一水中流,当地称“溪峒”,是沅江流域重要的农耕区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在怀化市博物馆里,我看到了静静躺在展柜中的旧石器时代的石器。虽然那些石器不会说话,却分明透露着沅江先民长于采集和狩猎的游动性生活特征。1986年,怀化市下辖的洪江区岔头乡岩里村发现了一处惊人的古文化遗址。这个距今7000多年前的高庙遗址,彻底颠覆了“五溪蛮”的观念。高庙文化是沅江流域迄今最有代表性的文化,这里出土了厚重的砍斫石器和刮削石器以及大量螺壳、鱼骨、禽兽类骨,证明当时的人们以渔猎、采集为生。高庙遗址还出土了距今7800年左右、中国最早的白陶制品,饰有凤鸟、兽面和八角星象等神像图案,各种釜、罐、盘、簋、支座器形复杂,富有变化。
专家们认为,高庙文化存续了1000年左右,影响了后期的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仰韶中晚期文化以及商周青铜文化,甚至向西传播到西亚,影响了苏美尔文明。同时,在印度、埃及文明中也有它的影子。高庙文化遗址的发掘让人们正视:沅江流域的五溪之地也是中华文明的起源地之一。
据考证,“沅”字最早见于安徽寿县发现的“鄂君启节”4块错金铭文安徽寿县符节,那是2300多年前楚怀王发给其弟鄂君启的通关运输免税凭证。而在秦人古城里耶的秦简里,也提到了沅江流域各县名及位置、距离,说明这里当时已纳入秦楚中央集权的统治。但那段历史究竟如何,至今仍未为人知。
不过,最悬疑的问题莫过于黔中郡、武陵郡、洞庭郡的郡治问题。“黔中郡”可追溯到战国时期楚黔中郡,当时管辖着沅澧流域。战国晚期,秦国曾一度占领楚黔中郡,并扩大设立秦黔中郡。几年后,楚人夺回失地,重新设立了一个郡,这个郡的名称目前已不可考。里耶秦简记载了秦朝“洞庭郡”,应是在楚重设郡治基础上建立的。汉代改称沅江一带为“武陵郡”,但郡治在哪里,至今也没有定论。沅江流域的千古谜团,仍有待一一破解。
史料记载, 沅江流域最早的土著居民是群蛮和百濮,是侗族的祖先;苗蛮各部是蚩尤后裔,随着蚩尤迁入湘西和黔东南地区,成为苗族、瑶族的祖先;随后西北部的巴蜀人向沅江流域迁徙,成为土家族祖先。苗蛮与巴人的迁入,形成了北部酉水流域以土家族为主,中部武水、辰水流域以苗族为主,南部潕水、渠水流域以侗族为主的民族分布大格局。
由于蛮夷民族主要分布在沅江五条溪流边,遂有“五溪蛮”之说。进入“五溪”范畴的河流有九条,包括酉溪、辰溪、武溪、溆溪、雄溪、潕溪、朗溪、月溪和沅溪等。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给出了一个流传最广的结论:“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满溪、潕溪、酉溪、辰溪”。然而,历史总是变化发展的,“五溪”最后成为沅江流域的代称,“五溪蛮”成为东汉至宋代沅江流域所有少数民族先民的总称,与现在的土家、苗、瑶、侗、仡佬等族有渊源关系。
蛮民们创造了自由而多彩的少数民族文化——五溪文化。这些诡谲古老的巫蛊文化及独特的风俗闪烁着灵性之光,如高庙陶器上的兽面纹、汉代滑石面具以及流传至今的傩戏,就是巫傩文化源远流长的铁证。多少年来,巫风、巫傩、赶尸、下蛊等神秘文化盛行于沅水之滨,甚至还创造出民间宗教,如洞庭湖和沅水流域所信奉的杨泗将军,本是南宋农民起义领袖的杨幺,最后却变身为洞庭蛮和五溪蛮的“水神”,足见五溪文化的自由精神、创造精神、反抗精神是多么强大。
时光荏苒。随着社会发展,汉族和其他民族也步入沅水流域,形成以汉、苗、侗、土家族为主体,瑶、家族、白、水、回、维等30多个民族聚居的局面。明清时期,沅水移民开发和军旅驻防加剧,大批浙商、闽商及官宦眷属来到这里,流域内楚巫文化、巴蜀文化、侗壮文化与移民带来的中原文化、江浙文化和马祖文化并存,交融互动,谱写了多彩民族的赞歌。
在“地用莫如马,水用莫如舟”的古代,怀化以沅江和五溪为主体的水运优势,恰似一条条“高速公路”。那些纵横交错的水路,沿着河流两岸分布的码头,构筑出丝绸之路上大湘西的商业辉煌。沅江流域曾经有许多明清至民国时的大小码头,这些码头“商贾骈集,货财辐辏,万屋鳞次,帆樯云聚”,如今却大多退出历史舞台,只有临河留下的古城遗存和文人笔墨可以令人一窥昔日繁华。
据中国民俗学家林河考证,沅江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是沟通长江珠江的主要通道。2200多年前,酉水河畔有个里耶大码头,是秦朝信函和物资往来的重要通道。而早在3000年前的商代,沅江就已经是中国的“水上丝绸之路”,运输路线为四川的物资经长江转入酉水,经酉阳、秀山进入沅陵的沅江,在洪江换苗船经贵州黄平到达清水江的源头,再换马帮进云南,出境到缅甸或越南,最后经由陆路或印度洋抵达西域。
显然,这条“水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中转线路就是沅江,沅江大码头曾经走在世界商业的前沿。明清至民国初期,大码头的繁荣得益于三大经济支柱:一是鸦片运输和销售,它们带动了相关产业的畸形繁荣;二是木材集散,民国时,湖南的木材税收就占省财政总收入的10%左右;三是桐油、白蜡等土特产的出口。这三大支柱支撑了铜仁、洪江、浦市、桃源、常德等沅江大小码头的商贸。在现代立体交通体系形成之前,沅江一直是湘黔川滇水上交通大动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随着交通方式的改变,水运优势不再,加上三大经济支柱的萎缩,繁荣的沅江大码头渐渐走向衰落。
时代变迁下,经历了现代化的洗礼,怀化旧貌换新颜。如今,怀化的大格局并未改变,古老的故事仍在娓娓叙述,怀化人正以大手笔书写新篇章,着手重振沅江的辉煌,将临水城市的作用成倍辐射出去。祈愿6500万年前的沅江河床能载着21世纪的沅水,再创一条1053公里的水上丝绸之路,续写中华商业享誉世界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