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国桦
雪吻霓虹,楼尖凝霜,天地纯净而静谧。漫步街头,触发我雪地练兵岁月的回想。
1976年初,我满怀青春热血,穿上军装,来到井冈山下的军营。没多久,就遇上一场大雪。营区后面蜿蜒起伏的山峦,全被白雪覆盖。寒风裹着雪花,飘落到哨所周遭树林上,风一吹,雪粒子簌簌掉落。穿上刚配发的军大衣,戴着绒帽,背着枪昂首挺胸站在哨位上,不时有雪花亲吻脸颊,钻进颈脖,沾上鼻尖,感到一丝清凉,心里却涌动暖流:我在为祖国站岗!
次日清晨,一阵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一骨碌从床上跃起,两三分钟内完成穿衣戴帽、扎好腰带,快速到操场集合。此时,操场已有一尺多厚积雪。全连官兵绕着四方形操场,开始早操跑步。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口号声响彻山谷,把营房瓦片和树木枝丫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呼出的热气,伴随口号声冲破晨雾,似乎要把周围积雪都融化,惊得鸟儿尖叫飞向远方。
一阵热身后,大家脱去棉衣,开始军体拳训练。挥拳踢腿,身姿如剑,拳影如风,每一个动作都展示出无坚不摧、气吞山河之势。伴随着哈!哈!哈!短促洪亮的口令声,令人浑身热血澎湃,激发出内心最深处的力量。厚厚的积雪,犹如天然的棉垫。老班长又乐呵呵地领着大家进行军体格斗训练,操场上你来我往,龙腾虎跃,号声阵阵,雪沫飞舞,虽寒风刺骨,却全身冒汗。雪白世界,绿色军营,青春热血在这里绽放,都感到开心快乐。
第二年底,就按计划准备火炮实弹射击考核的前两天,暴风雪不期而至,气候恶劣。一些官兵建议连长向上反映,将射击考核改日进行。动员大会上,连长脸色严肃,剑眉上扬:“自古以来,战争讲究出奇制胜;未来的战争还会让你挑选日子吗?”接着,紧握的拳头重重捶在桌面上:“我们要有全天候打赢的本领!”指导员左手叉腰,右手指向窗外:“大雪天,更能锻炼考验我们的作风意志,更能检验全连的作战能力。”
牵引车拉着长长火炮,迎着漫天风雪,沿着崎岖山路,奔赴100多公里外的无人区。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带。上级首长按考核程序卡下秒表,指战员们使出全身力气,推火炮,挖助锄,运弹药,迅速占领炮阵地。大家个个汗流满面,有的干脆脱掉棉衣,只穿衬衣操作。侦察兵翻山越岭,攀岩爬树,里面衣服湿透了都顾不上,登上近千米高的山峰,观察目标,指示方位,为炮阵地提供精确数据。
随着指挥令下,轰隆隆、轰隆隆……一声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过群山,在几十公里外的目标区炸响。全连首发命中,各班精准打击目标。观察所传回信息时,炮阵地欢呼雀跃,战友们有的用双手捧一团绒雪,扇向面颊和头部,擦拭汗珠和泪水;有的扑躺到雪地上,翻滚闹欢;还有的攥成雪团,互相投掷,打起雪仗来。那开心劲儿,宛如回到童年。
时光来到1999年冬,我随部队从赣东北来到大西北,参加武器测试检验,第一次见到塞北的大雪,亲身感受到“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的豪情,“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奇丽。
室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四五层楼高的测试厂房,空旷明亮,虽有供暖,气温也仅有6~7℃,大家穿上冬训服,仍感寒意袭人。官兵们深知,现代高技术条件下的战争,战场环境、作战样式、武器装备都发生了深刻变化,只有尽快熟悉掌握这些装备性能,才有决胜未来的把握。清冽寒气,让大家更加沉着冷静,一丝不苟地进行操作测试,不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发射当天,天空又飘起鹅毛大雪,气温降至零下18℃。我们换上北方部队的毛皮大衣、皮帽,穿上防冻大头鞋,仍挡不住严寒的侵袭。茫茫戈壁滩,白桦、胡杨、沙枣、柽柳等呈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威武雄壮的导弹,矗立在发射架上,静静地等候直插苍穹。官兵们凝心静气,全神贯注做好发射前各项准备,头上、手心都紧张地沁出细密汗珠,大家纷纷脱掉毛皮手套来进行操作。谁知,汗珠与冰冷的铁甲装备一接触,瞬间结冰粘住皮肤。当时战士们手脚都冻得麻木,大脑又高度集中,竟都毫无觉察。回到室内,感觉有点疼痛,一看,手上竟被粘掉几块皮,已凝血结痂。有的人扬起手哈哈一笑:雪天检验,值得留念。诗人说,白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最美情书。官兵们则在雪地,用热血书写对祖国的无限忠诚。
为了观察掌握导弹的毁伤效果,指挥长带着司机和参谋,驱车数百公里提前赶往落弹区。“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狂风卷着大雪,扑打车窗沙沙作响,雨刮器吃力地左右摇动清除积雪。高底盘的越野车,仿佛也深知责任重大,顶着狂风暴雪肆虐,冒着白雾,吐出粗气,在白雪皑皑的戈壁上,破冰除雪奋力前行。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望远镜里显示,导弹精准毁伤目标。厚厚白雪,伴着戈壁滩的金色沙砾冲上云霄,宛如庆典的巨型礼花。几个人站在腿肚子深的雪地里,击掌庆贺。你看我,我看你,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除了头上皮帽、身上大衣全是白雪,连眉毛、胡须也挂着雪粒,变成雪人了。
我静立街头,眼前雪花漫舞,玉树琼枝,整座城市粉妆玉琢,灯火阑珊。高杆路灯倾泻着橙色灯光,悠然洒在雪地上,映出柔和光影,让人们感到温馨与祥和。愿瑞雪留香,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