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腊尽春回第一枝

日期:01-29
字号:
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廖 柳

  窗上的霜花已经完全融化了。玻璃又恢复了清亮,将整个院子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依旧是冬日的景象:灰砖墙、光秃的藤架、枯黄的草。但是在那片干枯的草边,在靠着墙根潮湿的地方,我的视线被定住了。

  一小丛荠菜。叶子呈灰绿色,被冬天的寒风撕咬出锯齿状的边缘,缩成一团瑟缩着。在它们聚集的地方,竟然长出了一根纤细如发丝般的茎,上面开着一簇很小很小、像米粒一般的小白花。花很小,小得就像洒落的一点粉笔灰,在灰色的背景里几乎要融进去了。没有香味也没有形状。但它在那里开放着。腊月里寒冷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它以一种低到尘埃中去的方式绽放出第一朵微弱而清晰的声音。

  我的心被这无声的宣告轻轻地“撞”了一下。在长时间的静谧之后,终于听到了一声极轻又真实的声音。

  我推门出去。空气清新,还有一丝刺骨的寒冷。风掠过耳廓时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干涩尖锐的呼哨声,而是湿润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发出深沉的叹息。

  走到巷口的时候,卖早点的摊位上已经蒸汽袅袅了。蒸汽在清冷的空气中懒洋洋地弥散开去,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撒下一层半透明、温软的纱。买豆浆的老者接过杯子后并没有马上走开。站在那里,捧着那点温热,仰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巷子尽头空旷的天空。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来的时刻,天空是鸭蛋青色的,很均匀也很柔和。他就这样看着,皱纹满布的脸庞上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姿态本身就是无声的语言。

  沿着常规路线走,穿过一排老柳树。仍然垂下无数条褐色的丝绦。但是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停了下来仔细观察。枝条仍为硬状,树皮开裂。但是就在节疤处,在小米粒似的小芽苞上,整个冬天覆盖着的灰褐色好像变薄了一层,露出一点点模糊的黄绿色。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暗示。但是你知道里面包裹着一个完整的鹅黄色春天,正在耐心等待破壳的命令。

  经过街心小花坛的时候,泥土半干半湿。前几日的残雪已经没有了痕迹,泥土的颜色也变得深了、润泽了,散发着一种浓郁而清新的、混合着腐殖质和生命力的微腥味。比花朵的芬芳更加原始、动人。

  折返回去的时候,阳光终于越过东边的屋脊,铺满了半边巷子。光线变得有质感了,落在背上会有一种持续的轻微的暖意。我又去看了一下墙角的荠菜花。在明亮的光线下,“粉笔灰”已经变得很清晰了,白得很纯净,在四周一片还没苏醒的灰败里,像一个固执的小奇迹。

  回到房间后,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温暖从手掌慢慢传到整个身体。窗外的阳光一点一滴地照进屋内,将寒气一点点驱散。

  腊月结束了。它是在几乎看不见的荠菜花中被送走的,在柳梢若隐若现的黄绿色里被送走的,在泥土苏醒的气息与阳光质地之间微妙的变化中被送走的。没有仪式,没有声音,只有那些非常小而且平静的变动。

  而“春回第一枝”从不是艳丽夺目的花朵。一点微小的白色、一抹隐约的黄绿、一缕泥土的气息、阳光重归大地之时。微不足道以至于被忽略,但是却足够强大可以影响整个季节的运转。它告诉我们新生常常不是喧嚣中的出场,而是在寂静中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