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松华
连续两个周末，我从居住的湖口县新城走向老城。漫步老城街头，看老城今日新韵，感觉老城又不老了。
近十年来，随着城区不断向东扩展后，人们便习惯将大岭那边、石钟山下的原湖口县城称为老城。我本想来一寻她的老迹象，可是，当我的脚步丈量完这儿所有的地方，才发现自己错了。老城只是经历了一段沉寂，如今正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我的脚步，首先停在复建的学宫门前。湖口学宫始建于宋庆历年间，是湖口县历史上官办的儒学教育中心，民间又称文庙、状元府。湖口自古有尊师重教的传统，历史上曾出过60余位进士，宋代状元马适就是其中之一。与许多古建筑一样，湖口学宫历史上多次因战乱兵火被毁，又屡次重建。最后一次在原址大规模修复是在清同治八年。自清光绪三十一年，科举制度废除后，学宫的传统教育功能便告终结。后来建筑被挪作他用，终因年久失修，到二十世纪中期主体已基本不存。命运多舛，现在屹立在我面前的学宫，是2019年7月动工，2020年9月28日孔子诞辰纪念日正式对外开放的复建工程。
我跨过高大恢宏石柱顶起的棂星门，走上状元桥，泮池里的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的青墙黛瓦、飞檐翘角。这不是复古布景，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条被精心接续的文化血脉。走进展厅、厢房与东西长廊，我拜谒了高大的孔子像，又来到大成殿、崇圣祠，感受着昔日官学之地的神圣。自宋庆历年间起，这里便是“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圣地，是无数湖口子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之地。琅琅书声，曾伴随鄱阳湖水潮起潮落。然而战火与时光最是无情，昔日的官学圣地，终究只在县志中留下辉煌。如今，湖口千年学宫再现榫卯工艺，能工巧匠不用一钉一铆，仅凭榫卯的智慧，让历史的殿堂重新屹立，让湖口的文脉绵延不绝。
学宫“老”吗？它的精神传承已逾千年。但它又“不老”，正以光彩夺目的姿态，重现于湖口老城之中。
从学宫的肃穆中走出，走过一段沿江路，便与一座素朴的江南宅院迎面相遇。这里是杨赓笙故居，建于1933年，民间称“面城居”。这里不仅是杨赓笙的居所，也是其子——著名机械工程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杨叔子少年时期生活过的地方。如今这处历史遗迹已修葺一新，过去未对外开放时，市民和游客只能隔着院墙，在好奇心下窥探其貌。
故居主人杨赓笙（1869-1955）是近代重要的民主革命家。他曾是孙中山的得力助手，1913年与李烈钧在湖口发起“二次革命”，打响讨伐袁世凯的第一枪。此后在护法运动、北伐战争以及抗日战争中，他都为国家奔走呼号，不遗余力。
如今，这里已成为焕然一新的湖口县党员干部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家风传承实践场所及青少年历史文化学习空间。我推开沉重的老式铁环木门走进去，故居在保留原貌的基础上增设了事迹陈列，集中展示杨赓笙早年成立湖口讨袁司令部、追随孙中山从事民主革命，以及其子杨叔子献身国家科学教育的生平物品与历史照片。一门父子，两种传奇，在同一种家国情怀下交融奋斗。我轻抚宅子的门沿、柱壁，感觉它很老了，但它所承载的精神，却在当下迸发出催人奋进的、不老的力量。
带着激荡的心绪，转身间眼前便豁然开朗，这是石钟山前焕然一新的广场。之前那狭小的景区入口已不复存在。之前那石钟山门前的嘈杂与局促也已从我眼前抹去。行走在宽大的草坪与绿植步道令我神思遐想，仿古亭台、舒适长椅又令我陶醉。观景平台，又如一只伸向江湖的巨掌，将汤汤江水与对岸连绵景致尽揽眼底。这里正经历着一场覆盖全面的、以提升游客体验为目标的综合改造。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巍然新建的石钟楼。
它屹立在广场东面的象山之巅，飞檐斗拱，气势凌霄，雄镇楚吴（湖口古属吴地，又曾属楚）。登楼远眺，江湖交汇，一线分明，正如古人夏寅《过湖口》所写“九江流与鄱湖接，清浊分明见一痕。一痕清浊分湖口，秋水南风拍岸齐。”的壮阔景象。这楼是新建的，但它所承载的文明，却是古老的。自苏轼月夜泛舟探明石钟声响，这里便是无数文人墨客登临抒怀之地。于2025年国庆期间试运营的石钟楼，不仅成为新的地理坐标，更是今日湖口人一座精神灯塔：在历史进程中，不畏艰难、勇于求索、赶先攀登！新建的石钟楼就这样融入了湖口人的现代生活。石钟楼试运营期间，迅速成为游客争相打卡的热门地。
我的目光，又从高耸的石钟楼移向广场侧翼。那里，一栋灰白墙红瓦的欧式建筑安静矗立，与周遭的中式建筑既成对比，又奇妙和谐，那便是得以完整保留的老城天主教堂。它始建于1905年，为法国传教士所建。近几年老城区拆迁，周边民房先后拆了，唯独这座教堂被保留了下来，成为时代变迁的见证。它没有被粗暴地拆除，也没有被好心地改头换面，而是同周边的景观一起提升，被小心地呵护起来。此时，它在我眼里仿佛如一位温和的老者，见证了外来文明与本土文化的相遇，也见证了今日老城在发展中的“存其真，护其旧”的定力与胸襟。这种保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自信，老城在时代浪潮中的生命力会越来越强大！
而这一切的变迁与守护，都被收纳进一个更为宏大的叙事框架——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湖口段。我沿着修葺一新的滨江步道行走，左手边是千古奔流的大江，右手边是生机勃勃的老城。今日的湖口老城，并未停留在过去的时光里，而是围绕“文旅活县”战略，开启了全面的保护与复兴建设中。老船厂等历史空间已被改造为融合文创、艺术与商业的活力场所。一个核心目标是推动石钟山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并以此带动整个老城的文旅升级。
湖口县对老城并未大拆大建，而是在敬畏历史、敬畏文化、敬畏生态的前提下，认真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工作要求，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文化遗产，守护好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湖口在老城的更新中懂得有所拆、有所建、有所修复，让古建筑、老宅子、老街道在洗去昨日风尘后，焕发出新时代的光彩。
我耳旁似乎传来石钟楼里青阳腔的高亢唱腔。在这里，湖口青阳腔、十锦音乐、扇艺、特色粑俗美食和草龙非遗技艺都得到了有效保护与传承。老城正被一条生态与文化交织的绿丝带巧妙串联。
连续两个周末，我本想再来看看老城的“老”，那些残破的房屋、斑驳的墙面、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却一样也未见到。这座老城，已在文旅融合与名山大江大湖的建设中，处处闪烁着崭新的光芒。老城人，已成为长江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者与新生者，带着磅礴的时代气息，向八方来客讲述她“不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