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宝玉
冬日里,对于一个闲人来说,最好的去处莫过于南墙根了,那里背风,且有暖阳照晒,能聊天,能打盹,最惬意不过了。
似乎有的人对晒太阳有些误解,觉得那慵懒、无趣,消磨人的意志。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的认识。冬日晒太阳是一件十分有意趣的事情,起码,古人并不贬低它。“负暄”,这个古文里的词,指的就是冬天受日光曝晒取暖。若问出处,那就很远久了,要到《列子·杨朱》中找寻,“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这个故事有点“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味道,毕竟晒太阳的妙趣只有晒太阳的人知道。
冬日清寒,一个人在家也孤寂,村东头五叔家的南墙根是村人都喜欢去的地方。那里宽阔敞亮,邻近村口,200米外有一条通往镇里的公路,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五叔为人大方幽默,他是退休教师,手头宽裕,村人们去了,他有香烟、瓜子招呼着。只要是晴日,早饭过后,村人们便络绎地朝那儿围拢。五叔也早早地把小板凳沿着墙根摆好,太阳光暖暖地照着,清晨的寒意一扫而去。约九点钟,墙根下就聚满了人,女人们一堆,男人们一堆,孩童一群一队地在旁边玩耍。家长里短啊,国际大事啊,有人喜欢说,有人喜欢听,抽烟嗑瓜子,好不热闹。
我回村时,也爱去凑热闹。五叔喜欢我,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喝墨水”的人,有共同话题,能谈得来。每次我去了,五叔都专门进屋给我搬出一个软皮凳子,泡一杯上好的茶水,这待遇,我是村里唯一。有次五叔问我,知不知道哪些大诗人写过晒太阳的诗。这可难住了我,摇头不知。五叔“卖弄”地说,从这个角度写诗的不多,但也有,比如白居易的《负冬日》:“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又如杜甫的《西阁曝日》:“凛冽倦玄冬,负暄嗜飞阁。羲和流德泽,颛顼愧倚薄。”我听罢,直夸五叔涉猎广泛,连这么偏的诗都知道。五叔听了我的赞,高兴得乐开了花。
太阳升得更高了,人晒久了,身上暖烘烘的,痒酥酥的,直犯困。五叔也打了一会儿盹,待醒过来时,村人们也走得差不多了,将到晌午,女人们要回家做饭,男人们也忙其他事去了。五叔慢条斯理地把板凳收拢好,用一匹破布盖好,如果明天还是晴日,大家都还会来的。
这太阳晒的,不单单暖和了身心,更是晒出了人情味。谁家都有南墙根,但并不是谁家的南墙根都能聚拢起村人们来晒太阳,像五叔这样的人物,不多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