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 安
这阁,我第一次来,但是感觉梦里似乎已经认识了千年。还没上去之前,我在下面仰头看,但见它依城拥江,负山带水,就那般稳稳地、笃笃定定地矗立在赣水之滨的丘峦上。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九重檐宇,次第向上涌去,直涌到那秋水长天里去,有一种既雄浑又飘逸的神气。那翼然欲飞的檐角,如鲲鹏垂天之云翼,仿佛随时都要负着这满身的沧桑与荣耀,御风而行。我心中暗自一叹,是了,这就是我一直从诗词歌赋,历史书册,千年吟咏中神交已久的滕王阁。
登阁的台阶是木头做的,经了无数岁月的摩挲与无数足履的叩击,漆面已经变得斑驳了,摸起来却又像是美玉一样光滑又温润。脚底轻轻踏上台阶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低沉的声音,“咚咚”地响着,这种声音并不只是从台阶底下传来,更像是从大唐的深处发出来的一段回音,是从永徽年间的秋日慢慢传过来的。我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走得很慢很缓,像是怕打扰到某个正在凭栏沉吟的青衫身影。走过多少王公贵胄的锦靴,响过多少文人墨客的布履,又承载过多少或得意、或失意、或激昂、或苍凉的人生呢?我想着想着就觉得脚下不是硬邦邦的木头,而是一个个温暖又沉重的往昔。
等到上到最高的一层,推开轩窗,扶着栏杆,就觉得一股浩荡的江风吹到脸上,连衣带鬓发都往后飘起来,心胸也就豁然开朗。自秦汉以来便见证着南国风云的赣江,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坦荡荡地摆在我面前。
这江水,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湍急如飞箭,也不是“潦水尽而寒潭清”那样的清澈。时值午后,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灰蓝色,像一块微凉的古玉,江水的颜色也显得非常沉静,是一种含着墨韵和历史的苍碧色,它流动得十分从容,十分安静,似乎不是水在动,而是整个南浦大地缓缓地、谦逊地向着下游,向着鄱阳湖,向着长江推移而去。阳光从云隙之间筛下几缕金丝,恰好落在江心,那一片水面便被点染成了金鳞万点,熠熠生辉,宛如一条蛰伏的苍龙,在梦中不经意间翻转了一下它那华贵而又古老的鳞甲。
目之所及,水与天都被朦胧的雾气搅和在一块儿,分不清楚彼此。江心有沙洲,数点鸥鹭,几艘现代化货轮,小小的,如同岁月长河中的落叶一般,慢慢地飘荡着,在江面上留下悠长而静谧的涟漪。再往远处看去,就是南昌城的新模样,那冲上云霄的玻璃大楼在秋阳里闪着金属和科技感的凉意,好像是刚刚冒出头来的,奇妙的水晶森林。这条古老的江就默默地映照着身旁这日新月异的城,这座年轻的城市也同样安静地躺在流了上千年的江旁边,一个动一个静,一个老一个新,在这一刻却一点都不觉得违和,反而是很自然和谐地相处在一起,就像是时光这位最好的画家,把上千年岁月以及一瞬的绽放全都融合到了这片辽阔的波光之中。
我扶着这被岁月打磨得湿润的栏杆,心口泛起一股暖流。这江、这阁、这风、这云,好像都在轻声对我讲一个青春而永恒的名字,于是绛州龙门那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就穿过了时间,带着一些羁旅的愁绪与放浪形骸的才情,衣袂飘飘而来。
大抵是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的秋天。秋高气爽,风物凄然。这一天,洪州都督阎公(名伯屿),雅意兴浓,在这新建好的楼阁之上,开筵设宴,四方名士云集,冠盖盈阁。那个因为杀了官奴而被免官废黜,正在从岭南去交趾(今越南北部)看望父亲的路上的年轻诗人,大概就在不太显眼的位置坐着,静静地看着、听着。他会想家吗?他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害怕吗?历史没有告诉我们答案。我们只知道,当纸笔作为一种客套的推让传到他的手里时,这个叫王勃的年轻人,并没有任何谦辞退让,而是直接提笔就写。很快,锦绣般的文字就喷涌而出,如同这赣江之水,从他心中奔腾而出,浩浩荡荡,惊风雨,泣鬼神。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只这句,满堂皆惊,所有的客套寒暄都哑了火,千万双眼睛追着那支挥动的笔杆跑。这时候他不是穷途末路的远客,他是山河唯一的代理人,天地请来的代言人,要用最锦绣的文字,给亘古的壮美盖一枚不朽的邮戳。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这样的地理格局,孕育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千古名句,还是“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这般典故的点缀,让这栋楼阁、这条江流有了不朽的精神?人和地方、文章和风景,就是这样相辅相成,互相辉映的。王勃的一生很短,就像一颗流星,在人世间闪耀了二十七年就消失在南海之中,但是他在人间最耀眼、最美丽的一刻却永远留在了这里,和赣江的江水一起奔腾向前,与三光同辉。
正这样想的时候,夕阳就悄无声息地向西沉下去了。今天落霞的颜色并不是十分浓重,是淡淡的,温暖的橘色,就像唐人画作上褪掉颜色的丹砂一样。没有孤鹜,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水鸟,在晚霞中变成灵动的墨点,轻盈地飘进暮色苍茫的荻花丛里,江水碧绿逐渐融进黑色的颜料当中,并掺杂着紫檀的香气,变得越发幽深莫测起来。对岸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刚开始像是零星散布的星辰,很快就连成了一条灿烂夺目的银河,倒映在江面上轻轻摇曳着,好似从天上偷来的银河,被敲碎撒落在尘世间水流之上一般绚丽。虽然不是“舸舰迷津”,但也有几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现代繁华景象。
风又起了,裹着江水的腥味,带着深秋的寒意,狠狠地往骨头缝里钻。阁上的游人稀少了,四周又归于一种肃穆的寂静之中。忽然之间,我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深刻的满足感,这一次的登临不是为了赏景,是为了赴一场迟到了千年的约会,赴一场与历史的约会,赴一场与诗魂的约会,赴一场永远二十六岁、永远年轻的约会。
我慢慢从阁里下来,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滕王阁,已被灯光勾勒得玲珑剔透,宛如一座琼楼玉宇,遗世独立。而我心里却装着一条苍茫的赣江,这条江水已经流了上千年,还有一个在江声阁影当中永远年轻的背影。这一江、一阁、少年的文章也将会这样静静地不分昼夜地流下去,并且带着盛唐时期的气象以及曾经登过这座楼之人,所发出的叹息和留恋,向着那个看不见,却又必定更加辽阔的地方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