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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九江日报

一棵老樟树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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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烟水亭       上一篇    下一篇

  ■ 宋 扬

  老樟树很直,长到十来米才横生出弯曲的大枝,大枝又横七竖八长出小枝。小枝杂,樟叶便密匝匝蓬松了一头。这造型其貌不扬,与村庄的其他树木别无二致,但因为池塘边只有它一棵,而且它的后面有一幢非常漂亮却无人居住的别墅,所以,它显得格外清幽,清幽中似乎带上了某种忧伤。

  别墅的主人是三兄弟,三兄弟在建筑工地上从泥水工做起,做成了大老板,开建筑公司,开星级酒店。前些年,三兄弟的爹妈还在,三兄弟请了远房表姐给爹妈当保姆。每到节假日,老樟树下的水泥坝子上总会停上几辆豪车——显然,三兄弟携妻带子回来了。后来,老太太走了,三兄弟把老头儿带去了省城。据说,老头儿的身体状况已不容许他独自生活。也不知道三兄弟是把老父亲带在身边,还是把他送进了养老院。总之,曾经喧喧扬扬的别墅突然冷清了下来,那棵老树似乎也失宠般萎靡了许多。我从落在坝子上无人清扫的落叶读出老树的落寞,就像看一个无心也无力再修边幅的老人。

  老樟树上,村庄熹微的晨光中,有麻雀叫出了清早的第一声,一场鸟雀的演唱会就此闹腾开来。鸟雀没有老宅、老樟树、我那般伤感,依然在树枝上蹦跳,叽喳喳叫。也许,它们早已深谙大地上变与不变的自然规律。人可以搬离村庄,树却是走不掉的。树在,麻雀的窝就还在,就如村庄里的那句老话:“娘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树是麻雀的依靠,那幢别墅却不是三兄弟永远的依靠。那一刻我恍惚觉得,那幢华丽的别墅,从此徒有其形,空空如也。

  我端了小马扎在池塘边钓鱼,阳光从老樟树的密叶间疏疏朗朗透下来。再仔细点,我听见鸟雀的乐音中,夹杂了老樟树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的哗哗声,一阵稍大的风来,它们便簌簌如雨。隆冬的风是最后的入殓师,到一月底,它将带走老樟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并非不朽,而是陨落与新生同步悄然发生,这是老樟树这种常青树区别于落叶乔木的秘密。在村庄人浑然不觉间,它们已悄然完成新旧叶片的接力。生命在消失中新生,有新生就有希望。生命周而复始,亘古不息。

  老樟树把一生的沟壑都长在脸上,任谁看了都只会想起两个字——沧桑。那些沟壑,淌过从天而降的雨水吗?淌过被太阳晒出的汗水吗?淌过从树心深处涌出的泪水吗?摇晃的樟叶不会告诉我答案,路过村庄的风也沉默。轻轻一抠、一掐、一捏,曾为树心遮风、挡雨、防晒、保温的树皮,立即成丝成粉。老樟树是偏心的,它并没有给予树皮更多养分,哪怕更多的一点点水分。但是,就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施予,也让树皮心甘情愿把对老樟树的守护坚持到底,那是树皮对树心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