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迎春
雪来得正好,落在旧年与新岁交界的这个夜晚。它静静地、慢慢地,将世界染成一片莹白。
这世间最素净的欢喜,莫过于在这样飘雪的夜里,守着红泥小炉,听雪落下的声音,煮一壶属于这一夜的茶。
雪声迥异于尘世诸般声响。它不像雨——雨是倾诉,是淋漓的挥洒;雪却是敛着的,是向内生长的静。起初是“窸窣”,像是春蚕在竹匾里的咀嚼;渐渐密了,成了“簌簌”,仿佛有无数柔软的触须正轻抚着屋瓦、竹叶、枯草。偶尔风起,窗前的风铃“叮叮”响起,与雪声应和着,清越得像古琴的泛音。此时天地间万籁俱寂了,只剩下这细细密密的絮语,把人的心听得空阔起来。
炉上的水开始吟唱了。这水是前几日从南山汲来的山泉——清冽冽地封在陶瓮里,专为等这样一个夜晚。它先是在铫子里低低地哼着,继而咕噜噜地说起话来,吐出鱼目般细小的气泡。用茶匙挑一撮云雾轻投进去,那些蜷缩的叶子便在水里徐徐苏醒、舒展,如初醒的婴儿踢腿伸脚。
茶烟升起来了。乳白的、袅娜的,在雪光映照的窗边游移着,与窗外飞舞的雪花竟成了奇妙的映照——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一个温热,一个清寒;一个有着人间烟火的形状,一个带着天上琼花的姿态。风在窗隙间吟唱,带着几片雪花,将它们遗落在窗台上,瞬间雪片就化成了小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钻。而茶烟依旧从容地上升,穿过那片清冷的空气,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才懂得古人所谓“听雪煮茶”的真意。听的是天地之清寂,煮的是心头之温热。雪在天地方寸之间写它无字的诗,茶在紫砂壶中酿它有韵的春秋。两者在这样一个夜晚相遇,不是雪入了茶,而是茶香里住进了整个雪夜的魂魄。
记得《红楼梦》里妙玉收梅花上的雪,埋在地下五年才取出来烹茶,那太过刻意了。今夜这般的寻常泉水便好——它的清甜里本就有山的记忆,如今又添了雪夜的清辉作伴。茶汤在杯中漾出翡翠般的光,抿一口,茶韵在舌尖层层化开,先是微微的苦,继而泛起兰花香,最后喉间留下持久的甘。这滋味与窗外的雪竟有几分相通:初触时是清冷,细品时是纯净,回味时是天地间的大安静。
茶过三巡,雪声渐疏。忽然想起南宋杜耒那首小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今夜虽无客至,这满世界的雪不就是最清雅的客人吗?它们静静地在窗外坐着、站着、飞舞着,把整个宇宙的静谧都带到了我的窗前。而炉温正暖,茶汤正热,人与雪隔着一扇窗,共享这新旧之交的无言时刻。
茶将尽时,夜已深极。万籁归于沉静,连雪也下得倦了,只偶尔听见一两声“扑簌”,像是梦中的呓语。炉灯的微亮化作温柔的暗红,壶中的茶汤尚有余温。窗上的水雾凝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在雪光的映照下,仿佛时光本身正在静静地流淌。这般的深夜里,人与茶、与雪、与这方寸天地,已然融成一片浑然的安宁。
晨光初透时,我自梦中醒来。
茶炉已无氤氲,唯余杯中叶片仍保持着昨夜最后的形状。室内清冷,却仿佛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茶香——那香是淡极了的,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在空气里捕捉到那一缕似曾相识的温润。
忽然觉得,有些美好如这炉中的余温,一年虽已逝去,暖意却久久地留在了时光里。而第一缕晨光,正轻轻叩响覆雪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