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褚 兢
我与少伟相识近三十年。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位严谨、醇厚、朴实、端直的人,不善浪漫、不喜戏谑。不意退休多年,忽然收到他寄来的古典诗集《余心有寄》一套三卷(《诗心缱绻》《诗心唱晚》《诗心不已》),实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卷诗集共收录其退休后六年内所创古诗1200余首,而诗集出版之后,他仍在不懈创作,佳作不断,令人感动和钦佩。
少伟先生做过工人,当过兵,转业后长期任公务员,退休后,他严守规定,不再干涉地方事务,而是主动融入文化圈子,开始学习古典诗歌创作。时间虽不长,却收益颇丰。读其诗,已可见其较为鲜明的个人特色。他自言,初始时,连平仄都弄不懂,后来,以“沉浸式”的精神学习体验,终于达到“寻常得句三更里”的境界。
六秩归田始学诗,缘逢三拜喜从师。
云章传世先生赐,笔舞春风绿老枝。
以上,是徐少伟先生的“夫子自道”。
这些年来,少伟先生已在《中华诗词》《中华辞赋》《星星诗词》等许多重要刊物、网站微刊上发表诗作,累计发表诗词2000余首,获《中华诗词》2020年“中华好诗词”奖(排名首位),足见其创作不仅丰富,而且颇为成功。
通览少伟先生作品,我有以下一些印象:他的写作既吸收了古人的精髓(在格律、意境上),又融合了当代气息(在生活内容上),犹如北京大学教授谢冕最近所提出的“做到了旧体诗的格律与新体诗的内容的有机结合”,因此得到了圈内圈外的一致赞赏。
他的诗作,概括起来,我以为大致包含有如下内容:悯农、廉政、军旅、田园、山水、交友、孝道。
首先看悯农诗。唐朝李绅曾官至宰相,但此前官阶不高时,他目睹底层百姓的生计疾苦,对农民抱有深切的同情。他的《悯农二首》写农民生计之艰,传诵不衰,竟成格言。少伟诗作在描写普通人的苦痛和艰难时,涵盖更广,描绘更深,而且诗中不光有艰难苦辛,也蕴含了时代演化和他所观察到的生活的变迁。少伟写了《春耕》《芒种》《二月二有吟》《看割禾》《打工者》《挑山工》《工地过年》《清洁工》《进城打工》《外卖哥》《街边剃头匠》《护林员》等诸多有关普通人的诗歌,其中有的诗篇让人读了怦然心动。如刊于《中华诗词》的《街边剃头匠》:
剃头挑子摆街边,细修精剪客是天。
莫论五元资费少,农工袋有几多钱。
农工在街边剃头,价格低,实在因为他们收入微薄,经受不起“高消费”。诗中的悲悯情怀让人叹息感怀。
又如《冬旱》:
冬阳日日烧,原上草枯焦。
玉帝银根紧,谁来润旱苗。
该诗语带戏谑,却让人想起《水浒传》引用的一首古诗: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中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而《看割禾》一诗又不同,显然注入了作者所观察到的新时代的乡村特色:
几个村姑田埂乐,指挥机器干农活。
无疑,句中揭示了他对新农村建设成果的乐观认知。所以,徐少伟的悯农诗并不纯粹是悲天悯人,而是包含了一定的正向内容。
廉政诗,少伟作为曾经的公务员,他写的诗,当是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请看:
甘守清贫品自端,心多贪欲莫为官。
犹宜戒律锁双手,人在做时天在看。
——《慎独》
光阴弹指若飞箭,气节回眸贵似银。
——《新年寄怀》
壮怀不叹桑榆晚,毕竟寄情诗酒茶。
——《岁暮遣怀》
一生淡定开怀过,岁晚还思老有为。
——《退休人生》
上引诗句中,作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磊落胸怀尽收眼底。正是这样正能量的作风,使他受到战友、乡亲和同事的好评。
少伟也有直面抨击官场负能量的作品,如《无题》:
口吐莲花侃创新,山河依旧是何因?
晨钟撞过暮敲鼓,些许县州官大人。
再如《官术》:
宦海沉浮时比肩,心思铆足梦升迁。
青云有术君知否?无限风光在路边。
最后这句诗讲的是某些官员为应付检查,无论是插秧还是割禾,只在马路边做虚假文章,以期骗得上司满意。
徐少伟的军旅诗,是他自己十分看重的内容。少伟18岁当兵,军旅生涯铸造了他的人生观和品格。作为曾是铁道兵中的一员,写有《纪念参加铁道兵五十周年》一诗。还有《冬日缘聚京城》:
当年卸甲各西东,缘聚京华酒几盅?
纵是天寒心里暖,一声战友带春风。
又有《自题照》:
铁旅生涯走四方,五星头顶着军装。
回眸往昔青葱影,骄傲红旗做领章。
以及《戍边英雄照》:
豺狼敢犯昆仑挡,挺起身躯是座山。
另外,他还写了有关军旅生活的词,如《卜算子·铁兵岁暮》《满江红·铁兵岁月》等,词句铿锵有力,意境开阔,气骨雄浑。
从军生涯铸造了少伟坚毅的品格,所以他所写的军旅诗词,格调铿锵,有古边塞诗之风。
晋代伟大诗人陶渊明曾在九江的彭泽县担任县令,却不甘“为五斗米折腰”,毅然辞官。离开官场,陶渊明生计无着,便开始了披星戴月、躬耕陇亩的生涯。毕竟他是一个文人,对于诗歌的爱好终究无法舍弃,于是用诗歌来记录他眼前的生活,所谓“园田日梦想,安得久离析”。在躬耕田园的生活中,他写下了《归田园居》五首、《饮酒》二十首、《归去来兮辞》等,其中最著名的诗句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其五)。读过陶渊明的诗,少伟受到的影响毋庸置疑,他有《暮秋》诗言:
谁言莽野皆萧瑟,万点枫红可酿诗。
又有《夏夜》中句子:
一盏天灯照画屏,陌间闲步数流萤。
抬头犹见银河里,还是儿时那些星。
这些诗句显示了少伟先生彼时的闲适心情,与陶渊明的诗歌在意境上有相协相通之处。
山水诗的开创者是东晋诗人谢灵运。谢灵运是东晋名将谢玄之后,曾任临川(今抚州)内史(地方行政长官),他出生不久,就受到祖父的喜爱,其出色的才华很快为家族成员所看重。
谢灵运的诗歌通常具有“记游、写景、悟理”的特点,使全诗呈现情景交融的境界,对当代乃至后世影响很大。
庐山是一座风景独特的山水胜地,徐少伟先生久居此地,他效仿前辈写山水诗可谓得天独厚。如《春日乡思》:
客寄京华恋故乡,凭栏南望醉春光。
家山遍野繁花艳,风递蛙声也带香。
乡情乡思乡恋,一泻如斯,如春风鼓荡,沁人心脾。
又如《六十八登顶庐山汉阳峰》:
老翁率性敢登攀,坡陡峰遥只等闲。
风啸天低烟霭罩,泉鸣道滑涧流潺。
虽无拔地拿云志,自可摩霄揽月还。
足踏顶巅豪气起,手扬拄杖点江山。
其中志趣,不禁让人想起苏东坡词:“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徐少伟还写了不少交友及唱和诗,如《铁兵过春节》《市老体协虎年春节餐聚·吾在京华有寄》《步韵唱和江祥先生兼酬诸君》……
反映中华民族的孝道文化,也是少伟先生诗词中十分注重的内容。他写过多首清明节孝亲的诗,如《清明》:
又是清明泪雨纷,天南地北尽归人。
世间此刻同一事,祭祖思亲欲断魂。
从类似诗章可见,作者的孝敬情感,真挚而深邃。少伟还专门写了《母亲节日》《父亲节念父》《父亲节有吟》,感叹父亲“一生劳作苦为牛”“一座丰碑耸心头”。
有一首《秋别》,意蕴深长:望眼数枝枫叶落,离思几簇菊花黄……羁旅天涯前路远,祈期衣锦早还乡。诗中未明写离别者是何人,但无论是长辈还是朋友或是晚辈,最后一句呈现出浓浓的真情,让人禁不住涕泗横流。
除上述内容外,少伟诗作还涉及奥运、品茶、育儿、拟古等题材,视野开阔,无事不可入诗,确属难能可贵。
去年,九江市诗词联学会组织部分会员前往外地交流和进行红色采风。一行人分别去了红军长征第一渡口、八角楼、文天祥纪念馆……三四天时间,徐少伟得诗三十余首,可谓情感大爆发。而诗歌的内容、神韵,较之以往,显然更上层楼。
少伟诗词的语言风格与他的为人一样,质朴平实,少用典,不花哨,这也是他的诗作屡被行家看中的原因。去年,少伟荣幸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正应了“暮年诗赋动山川”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