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 卿
偶然翻出一尊20世纪80年代的景德镇雕塑——“猪八戒背媳妇”。那猪八戒扬着头,背上的高小姐裙袂飘飘。他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冲破瓷釉的束缚。这哪是取经路上惯受揶揄的“呆子”?分明是个志得意满的新郎官。丑则丑矣,笨则笨矣,可那份从心底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却像一束光,倏地穿透岁月尘封的匣子,暖烘烘地照在观者心上。一时间,竟让人忘了他的丑陋与笨拙,只想为这“老猪”叫一声好。
这瓷像让我怔住了。我们从小耳濡目染的“聪明”,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运筹帷幄,是《红楼梦》中王熙凤的八面玲珑。那份心机,如同精密齿轮,咬合出世俗认可的“成功”。然而,齿轮转久了,会磨损,会发出刺耳的噪音。猪八戒的“呆”,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山间自顾自流淌的溪水,它不计算流量,不在乎方向,只是汩汩地、诚实地存在着。原来,“呆”到极致,竟能生出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些“聪明人”心底,那片早已荒芜的率真之地。
何以为“呆”?我以为,这“呆”首先是一种生命的减法。纷繁世相里,我们学会了太多的“加法”:言语要修饰,动机要隐藏,行动要权衡。而“呆”,则是剥去这些层累的油彩,直抵事物本核。《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脱口而出“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的孩子,便是这“呆”的化身。满城大人心照不宣的“聪明”,构筑起一个荒诞的谎言帝国,却在这句毫无机巧、甚至显得“不合时宜”的真话面前,轰然坍塌。这“呆”,是认识论上的去蔽,是拂去迷雾后,对世界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凝望。大道至简,诚哉斯言;而大简之态,在外人看来,往往便是“至呆”。
这“呆”,更是一种情感的赤诚。它不知“虚与委蛇”为何物,喜怒哀乐,皆是生命的原浆,未经勾兑,一饮便醉。东晋名士王子猷,雪夜忽忆好友戴安道,当即乘小船溯溪而上,经一夜方至戴家门前,却“造门不前而返”。“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兴之所至”的率性,在功利的尺度下,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呆行”。然而,正是这毫无功利目的的纯粹情感驱动,让一桩雪夜访友的寻常事,闪耀成中国文化星空里一颗浪漫至极的星辰。他的情,如雪般皎洁,不掺杂一丝尘滓;他的“呆”,亦如雪般晶莹,映照出灵魂的本真模样。
进而论之,“呆”还是一种心志的锚定。它一旦认准,便像一枚钉子,死死咬住目标,任尔东西南北风。这种“呆”,看似笨拙,却内蕴着水滴石穿的恒久力量。明人徐霞客,并无科举功名之“智”,却“呆”到用双脚丈量华夏山川。风餐露宿,屡遇盗匪,数次濒死,所有这些都未曾动摇他“穷九州内外,探奇测幽”的念头。三十余载,一囊一伞,他将生命“浪费”在常人眼中毫无收益的荒野探索上。这何尝不是一种惊世骇俗的“呆”?正是这份“呆”,让他笔下流出“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千古绝唱,让一部《徐霞客游记》成为叩问大地的不朽回响。没有这份近乎执拗的“呆”,何来“送佛到西天”的功成圆满?
反观当下,我们的时代是否太“聪明”了?精于计算,敏于投机,巧于辞令。我们赢得了效率,却可能输掉了诚意;收获了繁华,却荒芜了心田。猪八戒瓷像那毫无心机的笑,王子猷雪夜的兴尽而返,徐霞客风雨兼程的孤影,像一记记温柔的棒喝,提醒我们:在灵魂的账簿上,或许值得为“呆”留一笔厚重的资产。
做个“呆子”又如何?选择一种更质朴、更诚恳、更专注的活法,正如庄子所言:“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真正的生命所需,其实甚少。“呆”一点,便是主动从心机的重负中解脱出来,将有限的精力,专注于内心认可的一枝之安、一腹之饱。这并非消极退避,而是以退为进的生存智慧,是在喧嚣浪潮中,为自己寻得一叶安稳的扁舟。
愿我们都能在某些时刻,勇敢地“呆”上一回。卸下过度灵敏的雷达,关掉不停算计的心绪,像个孩子般,为一片云的形状凝神,为一朵花的绽放感动,为一个简单的信念,付出不渝的忠诚。当生命的画布被太多的“聪明”涂抹得眼花缭乱时,或许,那一点看似笨拙的“呆”,恰是最能触动人心的、永不褪色的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