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永福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喜欢怀旧,已届知天命年龄的我,也不例外。午夜梦回,或闲暇时分,我的思绪就会飘向远方,飘至从前,想过去的人和事,想见过的物和景,想自己一路走来的酸和甜,而我想得最多,念得最深的则是我的出生地——老家中屋老村。想小村的那眼老井,想小村的那些小山和池塘,想童年的伙伴,想去世的父母双亲,想小村过世或健在的爷奶叔婶,有阵子还特别地想念那些出嫁后星散各地的小村女儿们。
是的,那些嫁出去后很少见面的小村女儿们,越来越让我想念,挂怀。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思重了,懂得眷恋和珍惜了。我读书考学,在外面工作,回老家也少,加之父母去世后,以及这样那样的原因,她们回娘家也越来越少,渐行渐远,她们的容貌在我心底变得越来越模糊。说来残酷,有些小村女儿自打嫁到外地后,几十年间,缘悭一面,我连一次都没见过她们的面了。
我们小村的女儿个个美丽、聪慧,她们是小村最明媚最水灵的部分,也是我最鲜亮最温柔的记忆。当年二十来户的小村,巴掌大的地方,百几十号人口,谁家有几个女儿,我都门清;谁家女儿叫什么,无论是大姑娘,还是小丫头,我都叫得出芳名。可如今,她们当中一些人的名字,老实说,我记不起来了,想半天,还是茫然,只依稀记得她们的样貌,也难怪,长时间的暌违,有些记忆当然要败给岁月。
然而,记得的我却始终记得,清晰如昨。比如那位叫桂英的姐姐,有一个细节我就记得很清楚。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已包产到户了。那年插早稻秧苗,我家人手不够,就叫小村几个能干的姐姐来家帮忙。我年龄小,啥也干不了,就站在田埂上看大人们插秧。大人们躬身下腰,手脚麻利,不停地倒退着给平整后水茫茫的稻田编织着绿色的锦绣,我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我看见那位个儿高高的桂英姐姐猛地站起身,从泥水里拔出一只脚,用手一拍,一只吸得胀鼓鼓的蚂蟥立刻滚落下来,而桂英姐姐被蚂蟥叮咬过的小腿,顿时血流不止,鲜红一片,让我看得惊心,看得心疼。桂英姐姐插秧插得太投入了,被蚂蟥叮咬了还不知道,等发现时,就已经迟了,根据经验,血还要流一阵子的。我幼小的心灵瞬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歉意,桂英姐姐是为我家干活才被蚂蟥咬的,流了那么多的血啊!
我还记得那位叫玉兰的姐姐,她身材颀长,眉眼俊俏,总是笑眯眯的,性格温柔。那时我父亲在大队的小学当民办教师,有时他需要去外面参加培训,晚上不回来。母亲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在家,她胆小,我们更害怕,晚上为了壮胆,母亲就把住在小村下坎的玉兰姐姐叫过来做伴。有一次是大冬天,父亲半夜竟回来了,家里床铺不够,只得把睡得正香的玉兰姐姐从梦中叫醒,等她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牙齿打着颤穿好衣服,然后就一脚踏进屋外的天寒地冻中,父亲把她送回家去。下次,父亲外出了,母亲又去叫玉兰姐姐过来做伴,她仍是痛快地答应,早早地过来,不怕睡得正香时又被叫醒,半夜又被“遣返”回家。
那个跟我同龄叫彩云的女孩,有件往事,让我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想笑。那是一个雨天的午后,彩云和几个女孩子一起来我家,在堂屋里跟我大妹一起玩跳房子。模样周正,长相出挑的彩云,引起了我父亲的“特别关注”。可能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中意,中午喝了点酒的他竟脱口道:“彩云长得真好看,长大了给我黑毛当老婆!”此言一出,彩云倒没什么,宠辱不惊,可一旁的我不干了,一下子臊得耳根发烫、满脸通红不说,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那时我读小学五年级,正是容易害羞的年龄,“老婆”“结婚”这样的字眼,是我当时纯洁心灵不能承受之重。见我反应激烈,越哭越凶,把自己哭成了泪人,母亲忙一边安慰我,一边嗔怪父亲胡说瞎扯!
而那位比我小两岁,头发生来有些黄,学名叫“红梅”,乳名叫“黄毛”的女孩,曾一度是我的“恶梦”。我乳名叫“黑毛”,她乳名叫“黄毛”,我和她同属“毛字辈”,因此小伙伴们常捉弄我们。有时我和小伙伴正一起玩着游戏,突然一位小伙伴远远地看见红梅过来了,就恶作剧地大叫起来,其他小伙伴也跟着起哄,“黑毛吔,黄毛来了,黑毛吔,黄毛来了……”我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小时候,男娃女娃们可以在一块玩过家家,但真要被人往“老公老婆”上面“撮合”,也是怪难为情,很羞涩之事。红梅家住在村南头,我家住村中间,因为心里忌惮着“黑毛黄毛”的起哄捉弄,我平时都很少去村南头玩,刻意回避着红梅。
岁月不居,一眨眼,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一个接一个嫁出去的小村女儿们,如今早已是人妻人母,甚至有不少人都做了奶奶或外婆,在异地,在他乡(只有少数嫁在本村本组),过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琐碎的日子。但是在我的心里,她们仍然是在老家小村,在娘家做女时的模样,或亭亭玉立,青春洋溢,或稚嫩娇小,天真烂漫,她们水做的骨肉,是花朵是蓓蕾,是小村最美最靓的风景。而今她们的日子过得顺不顺心,身体好不好,夫妻关系如何,婆媳处得怎样,她们生养的儿女是不是有出息,是否孝顺,等等,都让我这个娘家人关心,惦念。谁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开枝散叶的小村女儿们,尽管与娘家,与娘家的村庄之间的线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但却始终是连着的。愿小村的女儿们,愿再也聚不齐的她们,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被命运垂青,被岁月温柔以待,这就是我这个娘家人对她们最质朴,最真诚的祝愿。王铮亮唱《时间都去哪儿了》,唱得深情款款,唱得惆怅感伤,而我却要在蒙古民歌《送亲歌》那苍凉悠扬的旋律中,隔空问询小村的女儿们,我曾经的姐妹,我永远的姐妹,你们都去哪儿了?明明心里有答案,明明知道问了也无人答,但还是忍不住要问,要不停地问:你们都去哪儿了?你们都去哪儿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