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社干
枫树的深红、银杏树的金黄以及其他树木斑斓的色彩,勾勒着江南初冬风格独特的画卷;随着寒风把秋季残留的余温吞噬干净,人们便开始拾取并珍藏起隆冬诗意的印记。
一进入冬季,率先闪亮登场的是枫叶。她们在盛夏极力汲取足够的热量和热能,就是为了在秋末冬初之交再极力释放出热量和热能,以其鲜明艳丽的色彩和火热的激情装点着山川。因此,她一出场所有的树木都黯然失色,就连晚霞也自愧不如且早早退隐下去。在她的带动之下,银杏树也将叶片镀上金黄的颜色,杉树、水杉树也把自己塑造成红色金字塔,一时间漫山遍野热闹极了。更有那松针,她们选择默默无闻的方式自然下垂,为脚下的大地铺上厚厚的毡毯保暖。所有落叶都非常明白,她们的天职是为春夏两季红花作陪衬的,所以必须在冬天里缤纷飘落而下,好在来年更好地完成各自神圣的使命。
乌桕果,有“寒冬盛放的白梅”的雅号。冬季一到,乌桕树的叶子逐渐从绿色转变为红色或紫红色,最终落叶并裸露出粗壮的枝干。树干呈现出灰白色至浅褐色,显得格外清晰形成一种简洁而有力度的美感。梅花通常在腊月或早春傲雪凌霜,而当人们于冬季里漫步江南湖畔溪涧时,会看见一种酷似梅花花瓣的白色“花蕾”,垂挂在遒劲挺拔、直冲云霄的大树上。那是落尽叶子后的乌桕树枝头三枚并生的“珍珠碎玉”,远望酷似白梅其实却并不是梅花,在清冽寒空下美得不可方物。乌桕树上黑色的果实成熟后外壳自行炸裂剥落,留下宿存枝头的莹白种子,形状圆润像珍珠一样光滑且经久不凋。由于它吸引众多鸟类前来啄食,故而呈现出江南冬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杨柳树,毅然选择在冬季落叶,其他落叶树木的叶子也跟着慢慢掉光,比如梧桐树、杨树、梓树、栗树、乌桕等。于是,枝丫上叶柄的脱落处便都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那枝丫上所有的口子,应该就是这个节气所留下的疤痕。好在,开始会有小到中雨为它们清洗干净,隆冬时候会给它们撒上霜晶与雪花,然后用冰冻紧紧包裹着并让它们进入休眠状态。一直等候来年用立春的惊雷把它们唤醒,用二月的暖风为它们剪开,用细细的雨丝为它们清洗和滋润,用和煦的春光给它们热敷,然后让它们慢慢复苏慢慢孕育鹅黄的细嫩胚芽,慢慢萌发出崭新的绿色生命,慢慢勃发生机盎然的江南春天景象,慢慢展示夏日的青翠葱茏。
霜冻是冬天的常客,人们习惯称作“打霜”,这种现象城市人难得见到却可以感触到。霜冻有微霜、轻霜、重霜、特重霜之分。打微霜虽然能感觉到寒冷,却看不见明显霜晶的痕迹,原野上的草成丝状了;打轻霜既能看到地面一层浅白,又可感觉到沟池里的水刺骨冰凉,有一些树叶也被冻得卷曲了;打重霜,则不仅地面上可见霜花晶莹一片,嘴里呼出来的气也会立马被凝结成乳白色的雾团;打特重霜时,那就连地层下面的水分都被拔起并凝结成凌霄块了,凌霄块的上面还有一层地表尘土覆盖着,水塘里的水也有较厚的冰层。打霜之前的傍晚时分会有先兆,就是有霜风出现,所以人们凭借风的寒冷度便可知道“今夜有霜”。一般情况下,持续维持微霜和轻霜表明会持续晴朗天气,如果连续三天重霜或特重霜则表明要变天了。
在整个冬季里,北风的收发频率是相当高的。而且就像舞台上的序幕,每一次拉开都会有大小不等的动静登场,每一次合上都会有不同的景象展现。比如霜风,它会在晴朗天气的傍晚,通过地面横扫至人的双脚让人不寒而栗,第二天一早视野中那个一片白啊。又如狂风,要么选择在阴天一连几天肆虐发作,等把每一个角落都吹得冰冷无遗时,突然转向高空猛刮而去,这时乌鸦和麻雀也云集在大气层中追随过去,将原本黑压压的天空遮盖得严严实实,于是人们说“它们是在吼雪”;要么选择在雨雪天大声呼号,就像沙漠、山坳或悬崖上的野狼那样,听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冷不丁风息之时却是天气放晴之日。再如阴风,多半在下雪过后偷袭,虽然幅度不大力度不强,却让人有刺骨的寒冷,恨不得把脖子蜷缩到裤裆里去,这就是所谓的“风前暖雪后寒”。
故乡的雪,那一朵朵雪花宛如温婉的淑女,轻柔地摇摆着醉人心弦的舞姿,有时真似痴情恋人一边舞蹈一边窃窃私语。小伙子仰着脖子张开口去舔舐那雪片,任其诠释冬季的深情厚谊;小姑娘则人在屋内手在檐外,小心翼翼地接住那纯洁天使的裙裾,任其在掌心里融化滴水。冬天里的雪水澄澈、清朗而明净,没有任何杂念只顾滋润干枯的草木。冬雪柔化了整个家乡也柔化了整个江南,像一幅幅水墨画渐渐渲染开来了;田野上的稻草堆像一个个雪人,惹得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聚拢过去。乌鸦与麻雀也站立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倾诉起来,谱写着冬日里五线曲谱和恢宏乐章。雪停了,视线中银色的山川已然成了冰雪雕琢的圣诞老人,在斜疏的阳光下隐隐地折射出北极的光泽。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零星的积雪在宣告此场雪景即将落幕。
下小雪时,孩子们成群结队到外面去张开双臂拥抱雪花,偶尔还会很清晰地听得见她们亲昵的声响。下大雪时,雪花从高空中纷纷而下,然后推推耸耸不规则地降落到地面。仔细仰视,有些鹅毛大的雪片是经过多次拼合而成的;有些雪花接触之后不是合并而是破碎了。若是能把她们一片片地合围起来的话,那绝对是一幅极其精美的图案。下暴雪时,大人会阻止孩子们外出玩耍,但空中那奔涌的暗流会摄入脑海和心田。化雪时天空一忽儿晴一忽儿阴,这叫作“雪天三悔”“雪在等雪”;一忽儿一阵阴风把地上或房屋上的雪吹得纷纷飞扬,那粉碎的雪粒直往人衣领处钻,一下子叫人浑身凉透心里却热乎着。即使是晴天,也由于阳光敌不过阴风晚上又会“雪上加霜”。阴风能够穿透人的衣物渗透到骨髓,让人不停地打寒战,能把人的脸部刮紫变成硬块,让人的耳朵和脚踝子生出冻疮。
如今,下雪似乎成了一种奢望。偶尔下一场来得稍微晚一点的雪,也会因为身在城市而变了样,即那小字辈的顽童会一起床就站在阳台上去观望、呼喊或者跑到楼下去,在小区内争抢地盘滚雪球玩耍,抑或一把一把抓起雪来撒向天空,但大人不会允许他们跟我们当年那样任性。农村的孩子可不一样,他们可以凭借宽广的原野,在大人的陪伴下堆雪人打雪仗,有时也敲打田沟的冰块或屋檐下的冰柱。由于没有阳光照射和阴风叠加,导致那水中的冰层越来越厚越坚硬,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围炉烤火,是冬日里最常见和最普通的事,一般自冬至到立春持续两个月,而传统意义上的冬天却是指立冬到大寒的三个月。过去,农村是用码柴搭架在大厅中央燃烧,四周围坐着男女老少;城市则是用单位凭票分发的计划内无烟木炭置于火盆之中,还得打开窗户防止煤气中毒。那纯青的火苗不断跳跃升腾,使人浑身温暖。如今,无论城市乡村都用电子取暖器。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无论以什么方式生热,都是为了驱寒保暖。老人们一边烤火一边充满着对于美好春天的温馨希冀,孩子们则用瓶子盛满雪放在冰箱里,就像把无邪的童真珍藏在了神奇的“丰饶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