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博超
这是我来到濂溪区古银杏公园的第二个年头——陪一棵树过冬。
两年前初见它时,除却震撼于那份沉淀了千年的古老重量,更在心底默默许诺,一定不能让这棵树孤单地过冬。之所以说它孤单,缘于它的栖身之地太过幽僻。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于陡峭山势之间,如一条桀骜的野蛇盘桓腾跃,隐于层林深处。而今的人,日渐依赖交通工具,最原始的徒步跋涉,早已退出了日常生活。
不过,今年再来时,让我有了些许意外。小道依旧曲折萦回,却在几处拐角拓出一方方小小空地,供会车时使用。古银杏树下的黄泥地,如今披上了青砖铺就的外衣,上面可容七八辆车停泊着,增添了几分人文关怀。看来这棵树已得到悄然关照,正以暖心的方式,迎接前来探访岁月踪迹的人们。
我却从未徒步走过这条路。从最初的“相看两不厌”,到如今的“众里寻他千百度”,我总是驾车而来。并非我怠惰,而是在通往古银杏树的道路两旁,仍然生活着许多人家,这些人家是传统生活的守护者,故而家中多养看家护院的犬只。狗,我是喜爱的,但人家的狗喜不喜爱我呢?我想它们只当我是外来的侵略者,要不然怎么会对着我狺狺狂吠呢?我时刻牢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古训,因此每每都是驾车而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再来看望这棵树时,周边家家户户的狗似乎多了几份礼貌,不但不对着我们这些外人吼叫,反而摇着尾巴相迎,好像已经知晓我们并非侵略者而是虔诚的朝圣者。当然也不是每条狗都是如此,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狗皆被锁链牢牢地拴在了家门口,发出的一声声犬吠穿透山林,竟如古寺钟鸣,回荡在空寂的山间。
这般悠然的氛围,让我忽然觉得,足迹或许比车痕更能体会自然的纯真,因此,我这次特意邀了一位从事摄影工作的朋友,步行上山。路如果不是自己走的,就一定不能体会到其中的艰辛。我热衷于登高望远,因此爬过许多地方的山,那些山路是温驯的马,这条林间幽径却愈发显出野蛇般的桀骜,节节向上攀升,容不得人有半分喘息。我的好友背着数斤重的设备,踉踉跄跄地走着,口中不时埋怨我将他诓骗到这般荒僻之地。我心想着,当你看见那棵树时,肯定会收回你所有嗔怪之言。
果不其然,当我们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这棵树面前时,好友脸上的阴郁霎时烟消云散,转而漾起一种近乎惊叹的明亮神采。不能怪他,如果当你亲眼望见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古银杏树,满身枝叶仿佛被秋霜镀上了一层厚厚的金粉,尤其当暖阳穿过叶隙,碎金般洒落一地,朔风却执拗地撕扯着光与叶的依恋时,那簌簌的声响,那傲然挺立的姿态,足以让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得不说,今年的叶子可真够茂密,从低垂的枝干一圈圈缠绕至高挺的虬枝,像贵妇人颈间丰厚的围巾。可别光顾着看枝头上的银杏叶,地面早早盖上了一层秋天的告别信,金黄一片,灿若云霞。大抵是今年人气兴旺的缘故,从附近村民的口中得知,这棵树的树叶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茂盛了。
难道人与树之间真的有某种必然的联系吗?就像人会因周遭的烟火气而心生暖意,草木亦会因人气的聚拢而焕发生机。我的祖父母日常的饮食不过粗茶淡饭,再珍贵的荤腥也动不了几筷子,可当过年的时候,他们总要做出一大桌子的饭菜,年夜饭时连红烧肉都能多吃两筷子。人生而自由,却时常处于无处不在的枷锁之中,到不了最想去的地方,陪不了最想陪的人。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来欣赏这棵树,笑着笑着,眼泪就静静地淌下来。他们在感叹什么呢?是叹息岁月流转的无情,还是伤感人事浮沉的无常?我无从知晓。
但我忍不住想——四季更迭,寒来暑往,来访树者络绎不绝,可又有多少人,是真正为它而来?春天,百花争艳,它只着一身平淡的绿,默默抽芽;夏日,它兀自葱茏;秋日,万物凋敝,它却披一身金袍,惊艳了整个季节;冬日,天地寂寥,它便褪去华裳,裸着嶙峋枝干,如智者般静默伫立。其实,世间又有几人,真正在意过一棵树的生命节奏呢?
古银杏树站在这里千年,春抽绿芽,夏覆浓荫,秋披金袍,冬裸虬枝。它熬过了多少个无人问津的凛冬,才换来秋日里满树金辉的惊艳?生命大抵如此,那些沉默孤寂的日夜,原是为了片刻的璀璨而蛰伏。可若没有那无数个日夜的蛰伏,又哪里见得到片刻的热闹与欢腾?如果没有那片刻的绽放,又怎能对得起这仅有一次的、璀璨的生命?
所以别太计较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光,将所有的沉重打包,埋进脚下的土壤,终有一日,它们会化作破土而出的养料,滋养出全新的生机。如果有幸,说不定也能遇见一个愿意陪着你过冬的人。
或许,不是我在陪着一棵树过冬,而是这棵树,以冬日里嶙峋枝干迎风伫立的姿态,教我如何平静地度过生命里每一个漫长的冬季。